宽大的环形会议桌前坐满了人。全市六个区县的商务局长、市局十二个业务科室的一把手，外加财务、人事、机关党委的负责人，将这间能够容纳五十人的会议室填得满满当当。
按照东州市的宏观经济体量，市商务局作为主管全市涉外经济、内外贸流通和招商引资的核心职能部门，其一季度的运行数据直接关系到全省乃至全国的排位。
然而，在这间决定着全市数千亿经济流量流向的指挥部里，气氛却并不紧张，反而透着一股老机关特有的油腻与散漫。
空气里混合着陈年实木家具散发的清漆味、隔夜的烟草味，以及各个科长保温杯里劣质茶叶泡久后的涩味。
几名区县的局长正凑在一起低声交流着周末去哪里钓鱼，有的科长干脆把会议纪要本垫在下面，低头在桌斗里刷着手机上的短视频。
外资科科长赵其平和外贸科科长钱为民并排坐在主位左侧的第一和第二个位子上。
按照市直机关的排序，外资和外贸是商务局绝对的核心业务科室，手里握着审批权、外汇额度分配建议权以及各类名目繁多的产业补贴资金。
两人正端着一模一样的紫砂杯喝着茶，眼神交汇间带着几分戏谑。
在他们看来，新局长杜铭，哪怕曾经是个人物，但在市级宏观管理部门这种深水区里，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所谓的“新官上任三把火”，无非是听听汇报、挑挑语病、再讲两句“提高政治站位”的狠话，走个过场也就完了。
毕竟，基层上来的技术官僚，面对一堆被他们用各类宏观经济学词汇粉饰得滴水不漏的汇总报表，除了捏着鼻子认下来，根本无从下手。
十点三十一分，走廊里传来沉稳而均等的皮鞋声。会议室厚重的双开木门被推开。
杜铭稳步走到主位坐下。
他穿着一件没有明显标志的深藏青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最基础款的黑色尼龙公文包。
他没有释放任何雷霆万钧的威压，脸上也没有新官上任常见的疾言厉色。
他将公文包平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环视了一圈会议室。
面对底下因他进门而显得有些错愕、随后稀稀拉拉响起的掌声，杜铭只是微微颔首。
“客套话免了。今天不开欢迎会。”
杜铭拉开公文包，拿出一个黑色的硬面大开本笔记本，拔出一支钢笔。
他的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
“今天我只带了耳朵。市局班子不讲话，区县局的同志先听。
各业务科室依次汇报一季度的工作数据和核心业务进展。
要求很简单：只说核心数据指标、资金穿透情况和项目落地进度，不要念空头文件。外资科，赵其平，你先来。”
被直呼其名的赵其平愣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了状态。“好的，杜局。”
赵其平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那份厚达五十页、采用了小二号方正小标宋完美排版的汇报材料，脸上挤出招牌式的热情笑容。
“关于一季度的外资工作，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在刘副局长的具体统筹下，我们可以说是迎来了历史性的开门红。
一季度，全市新批外商投资企业四十二家，合同外资四十五亿美元，实际利用外资（FDI）两点三亿美元，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五。
特别是三十亿美元的‘纽威新能源全产业链固态电池前驱体项目’，这可是市委侯书记亲自批示、重点关注的全省一号工程……”
赵其平在台上洋洋洒洒地汇报着。为了凸显专业性，他不断在句子中穿插着“矩阵式赋能”、“双循环协同发力”、“顶格推进”、“外资强链补链”等华丽的宏观叙事词汇。
杜铭没有打断他，只是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然而，当听到“首期一亿美元注册资本已到位”、“BVI离岸公司纽威国际控股”、“南部开发区五百亩低效工业用地整体出让”这些关键词时，杜铭握笔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凭借多年在高新区招商一线和产业基金摸爬滚打的实战经验，一个庞大且拙劣的资本骗局轮廓，已经在杜铭的大脑中迅速构建完成。
他的直觉在疯狂报警，脑海中正在进行着极其严密的商业逻辑推演。
首先是产业逻辑。
固态电池前驱体材料，这是目前全球新能源领域技术壁垒极高、处于实验室向中试线过渡阶段的尖端产业。
全球掌握核心专利的无非是日本的几家老牌化工巨头，以及国内宁德、比亚迪等少数几家头部企业。
一家名不见经传、没有任何产业技术积累、在维尔京群岛（BVI）注册的离岸公司，凭什么一开口就能砸出三十亿美元的实体制造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