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庙山机房东侧的进风口外围，原本坑洼不平的泥土路面在昨晚被三辆洒水车反复冲刷压实。
几台大型雾炮车在周边待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腥味。
一列由三辆警用摩托开道的车队缓缓驶入视线。
打头的是两辆挂着市委通行证的黑色奥迪A6L，紧随其后的是一辆丰田考斯特中巴车，最后则是海西省电视台和东州市电视台的转播车。
车队停稳。
市委办的工作人员迅速拉开考斯特的车门，市直机关三十多个委办局的一把手鱼贯而出，按照严格的行政级别排序，自觉地在空地上站成了一个半弧形。
最后，侯伟光从一号奥迪车里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行政夹克，内搭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刻意营造出一种“深入一线、不拘小节”的实干家形象。
陈学志立刻迎了上去。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双旧皮鞋，裤腿上沾了点泥点子，完美地扮演着一个为了项目日夜操劳的基层干事。
“侯书记，您一路辛苦！‘数字生态郁金香热力循环阵列’已经完成调试，就等您来检阅了！”陈学志微微弓着腰，脸上的笑容精准地控制在崇拜与自豪之间。
杜铭站在人群的最后方，冷眼旁观着这场即将开演的闹剧。
看着眼前这群西装革履的官员和严阵以待的摄像机，杜铭的心底涌起一股深沉的荒谬感。
关于“价值”的定义，在这个体制内显得如此魔幻。
“走，带我去看看。”侯伟光一挥手，大步流星地走向机房东侧的进风口。
摄像机镜头立刻对准了他的侧脸。
陈学志快步跑到前方，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心脏正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成败在此一举。
他在厚重的防空洞水泥墙角，按下了那个用黑色防水胶带缠满接头的220V临时电源总闸。
伴随着“啪”的一声轻响。
那片由一万块钱拼凑出来的廉价花海，瞬间在一众省市官员面前，展露出了它极具赛博朋克风格的“科幻面目”。
埋藏在三千盆濒死郁金香泥土下的四组农用超声波加湿器全功率启动。
压电陶瓷片以每秒一百七十万次的高频震荡，将塑料桶里的自来水瞬间打碎成直径只有几微米的极细水颗粒。
纯白色的浓缩水雾犹如小型喷泉，从花丛底部汹涌而出。
与此同时，隐藏在防空洞格栅后方的那台废旧工业轴流风扇开始运转。
虽然轴承磨损严重，只能发出沉闷的嗡嗡声，但风扇产生的微弱正压气流，恰好成为了最佳的“流体推手”。
风切变将底部的浓雾推平，白色的水雾如同贴地飞行的海浪，层层叠叠地翻滚着，迅速铺满了整个一百多平米的场地，刚好淹没了郁金香那些枯黄腐败的根茎和丑陋的廉价黑色塑料花盆。
“亮灯！”陈学志在心里默念。
缠绕在灰色PVC管道上的劣质LED软灯带通电亮起。
由于陈学志特意挑选了“赛博蓝”和“生物绿”两种冷光源，当这些光线穿透高密度的白色水雾时，发生了强烈的丁达尔效应。
一道道幽蓝色和翠绿色的光柱在雾气中交织、折射。
水雾成为了立体的投影幕布。
在冷光源的照射下，那些喷了劣质银色自喷漆的PVC下水道管，管壁上凝结出细密的水珠。
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它们反光的质感欺骗了所有人的视网膜，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套造价高昂、内部正流淌着零下两百度液氮的特种金属冷却管道！
而那些原本花期将尽、叶片卷曲的达尔文系大棚郁金香，在这层水雾和冷光的渲染下，所有的残破都被掩盖。
它们在人造的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真的是在吸收着庞大的数据热量，展现出一种超越自然规律的顽强赛博生机。
“嘶——”
随行的官员队伍中，传出了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们常年坐在办公室看文件，何曾见过这种将自然花卉与重工业机械完美缝合的视觉奇观？
在转播车高清摄像机的镜头里，通过广角镜头的拉伸和色彩饱和度的自动增强，这幅画面简直比好莱坞科幻电影还要震撼。
侯伟光站在雾气缭绕的花海边缘。冰凉的水汽扑打在他的脸上，幽蓝色的光芒映照在他的无框眼镜上。
他被彻底震住了。
他根本看不出那是刷了漆的下水管，也听不出那低沉的嗡嗡声是一台快要报废的排风扇，更不知道那仙气飘飘的雾气来自于超市喷大白菜的加湿器。
他只看到了自己的“战略宏图”，以一种超出他想象的具象化方式，完美地落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