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从满是粉尘、机油味以及炸药硝烟味的导流洞竖井工地回到高新区管委会的办公室。
深灰色的防静电工装上全是泥点，他还没来得及换下那双沾满湿水泥的重型劳保鞋，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刺耳地响了起来。
电话是市委办一处王处长打来的。平
日里四平八稳的王处长，此刻语气中透着一种钦差大臣即将出巡的压抑不住的亢奋：
“杜区长，好消息啊！侯书记对老庙山的‘数字景观郁金香’项目极其挂心，他刚才在市委常委会上，点名表扬了咱们高新区的政治站位，说高新区在引领‘碳中和美学’上走在了全省的前列。
书记行程已经敲定了，两周后将亲自带队，率领市直属机关三十多个部门的一把手，还有省市两级的主流媒体，去老庙山实地视察‘生物热泵效应’的运行情况。
这可是全方位展示高新区风貌的政治任务，请务必做好现场汇报准备！”
“知道了。一定安排妥当。”
杜铭语气平淡如水，挂断了电话。
随后，他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闭上眼睛，狠狠地捏了捏发胀的鼻梁。
一种荒谬至极、甚至夹杂着强烈生理反感的恶心感，从胃部直冲咽喉。
视察郁金香散热系统？去实地看那个连物理常识都不顾的生物热泵？
杜铭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
那笔由侯伟光大笔一挥、以“高新区生态屏障与景观美化专项债”名义强行批下来的两千万巨款，连老庙山地表的一克泥土都没碰到。
就在资金到账高新区财政监管账户的第一个小时，杜铭就亲自坐在高新区平台公司的财务总监旁边，看着这笔钱被分拆洗白。
他利用工程造价的合法盲区，将这笔钱的名目变更为“特殊地质植被锚固工程”与“深层地下水文生态隔离帷幕”。
这套完美符合环保字眼的财务外衣下，掩盖的是赤裸裸的重工业采购。
现在，那两千万专项资金，已经变成了地下厂房里四台巨型水轮机组那造价高昂的Q345R高强钢蜗壳；
变成了封堵F3断裂带高压涌水的高分子聚氨酯化学注浆材料；
变成了铺设在山脊风电场上的特种抗拉伸地埋电缆。
现在的老庙山地表，根本没有什么从荷兰空运的极品郁金香，更没有什么见鬼的“数字生态循环系统”。
那里只有漫天的黄土、隆隆驶过的五十吨级泥头车、成堆的废弃钢筋截头，以及一堆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建筑废料。
但侯伟光要来，省台的摄像机要来，这出荒诞的戏剧就必须严丝合缝地演下去。
杜铭太清楚侯伟光这种人的心理机制。
这种靠背景和写材料空降的官僚，最在乎的就是“脸面”和“政治景观”。
如果在视察当天，让侯伟光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看到一处光秃秃、乱糟糟的烂泥地，发现自己的宏伟构想完全是一纸空文，这位被当众拂了面子的书记，绝对会恼羞成怒。
他哪怕拼着违规，也会动用市委的权力，卡死老庙山后续所有的电网接入审批和土地确权。
麻烦必须在物理层面解决，但这绝不能动用工程预算。
杜铭按下桌上的内线通话键，：“让战略叙事办公室的陈学志，马上到我办公室来。”
三分钟后，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小跑声。
办公室的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陈学志像一条闻到腥味的鬣狗，侧着身子溜了进来。
“杜区长，您找我？”陈学志习惯性地弓着腰，双手搓着西装裤缝，脸上挂着那副练了十几年的谄媚笑容。
杜铭没有半句废话，直接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从开口处，露出两沓用银行纸条扎得紧紧的红钞。
“老陈，市委办刚来电话。
侯书记两周后要来视察你写的那套‘郁金香散热方案’。随行的还有省市两级媒体的转播车。”
杜铭身体后仰，：
“当初那份报告是你主笔写的，里面的理论体系是你建构的。
现在，理论要落地，这活儿还得交给你去办。信封里是两万块钱现金。”
杜铭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我要你在老庙山机房的东侧主进风口外的空地上，立刻给我搭建出一个成规模的‘数字景观郁金香生态散热区’。
两周后，无论你用什么手段，不管你造出什么视觉效果，必须把侯书记和那些媒体记者给我忽悠瘸了，让他们相信你的报告已经变成了现实。”
陈学志的目光顺着杜铭的手指，死死地盯在那个牛皮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