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件事。”旅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总部发来的嘉奖令——林浩同志被正式追认为八路军情报系统地下工作人员,授予二等功。他的事迹已经整理成材料上报了。这个人你给老子好好用起来,一个能在鬼子司令部潜伏两年多的通讯专家,比一个营的兵力都金贵。”李云龙双手接过信封放进怀里,动作很郑重,没有多说什么。旅长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推到他面前,文件上盖着八路军总部的公章,写的是独立团扩编为加强团的批复。独立团扩编,编制数增加至四个步兵营加一个特务连和一个炮兵排,干部编制相应增加,装备和弹药按加强团标准配发——虽然实际配发的数量远远不够,但有这个批复在手,李云龙就名正言顺地可以把缴获的装备留在自己团里了。他接过红头文件咧嘴笑了,把文件在手里掂了掂说:“旅长,你这份礼比猪肉白面都实在。”
回到平安城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下午。李云龙把马交给虎子,在城门口站了片刻,看着城墙上那面新换的红旗在冬日艳阳里轻轻飘动。城门洞里的血迹和弹痕已经清理干净了,青石板路面被人用水冲刷了好几遍,砖缝里偶尔能看到一两处没洗干净的暗色痕迹,被新落的雪覆盖之后又看不出来了。东门城楼上的砖雕已经重新刻好了“平安”二字,字体是城里的老石匠按照县志记载的老城砖拓本复原的,刻好之后刷了金漆,在阳光下金灿灿地发光。平安二字完整地回到了城楼上——几个月前被弹片削掉的“安”字上面的宝盖头,现在重新有了顶和底,稳稳当当地压在砖雕底座上。两个老石匠站在城门洞下仰头验收自己的手艺,其中一个摸着胡子说:“这个‘安’字比原来那个还多了一笔——最后一横我给它多刻了半寸,压得住。”另一个老石匠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大年三十这天,平安城从早到晚都是欢声笑语。上午赵刚带着后勤科的人挨家挨户给城里的军烈属和困难户送年货,每家两斤白面、半斤腌肉、一小包盐巴和一捆干柴。盐巴是从缴获物资里匀出来的,干柴是战士们从山上捡来的枯枝和酸枣刺。领到年货的老乡有的抹着眼泪连声道谢,有的二话不说转身进屋端出一碟自家腌的酸菜非要塞给赵刚。赵刚推辞不过收下了,让通讯员把酸菜送到炊事班,给晚上的年夜饭加道小菜。住着两个孤寡老太太的一座小院门口,一个瞎眼的老奶奶坐在门槛上听街上战士们的笑声,她听到赵刚的脚步声就伸手在空中摸索,赵刚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老奶奶说:“我就想摸一摸八路军的军装是啥样。”赵刚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灰布棉袄的袖口上,老奶奶捏了捏袖子上的补丁,笑着说了句:“结实。”
炊事班老刘头在年三十这天掏出了他的看家本事。他把缴获的牛肉罐头和猪肉剁成馅,用擀面杖在大案板上把白面团擀成一张薄得透光的大皮,然后手起刀落切成大小均匀的饺子皮,每片皮都圆得跟用圆规画出来的一样。手把手带着几个新兵围在案板边包了整整一个下午,包了两千多个薄皮大馅的饺子,案板上摆不下的就用铁皮饭盒底垫了干面粉当托盘。包到最后肉馅不够了,老刘头灵机一动把剩下的白面皮切成面条,用酱油和葱花炒了一锅炒面,端到桌上时虎子尝了一口说老刘头炒的面比饺子还好吃,老刘头说那是你的舌头被棒子面糊糊吃坏了。
天黑之后团部的老槐树下燃起了一堆篝火。篝火是张大彪带着一帮老兵从城外松林里砍回来的松木,松油在火里烧得噼啪作响,火星随着热气流升上半空,像一串倒着飞的流星。篝火周围坐着独立团的干部战士们,有人端着饺子碗,有人握着烤热的搪瓷缸子,有人坐在弹药箱上,有人直接盘腿坐在铺了干草的地上。篝火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红通通的。李云龙坐在正对篝火的主位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缸子里倒的是旅长赏的那瓶汾酒——不是他一个人的,是倒进一锅热水中混成了稀释的“合欢酒”,每人一勺分着喝。酒不多,但意思到了。他站起来用勺子敲了敲搪瓷缸子,满院子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
“兄弟们。”李云龙说这三个字时嗓子有些沙哑——不是激动的,是今天下午在城墙上视察城防时被冷风灌多了。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说,“今天是年三十。咱们独立团今年打了多少仗——河床伏击、铁甲车、仓库纵火、黑石崖打援、平安城围城、河床血战——六场硬仗,场场见了血。阵亡的兄弟有多少,赵刚统计了——一百四十三人。这一百四十三个兄弟倒在晋西北的山里,倒在正太线铁路上,倒在城北开阔地上,倒在河床卵石上。他们吃不上今天这顿饺子。这第一口酒,敬他们。”
他把搪瓷缸子举过头顶,满院子的人同时站起举碗,篝火的火光在每个人的眼睛里闪了一下。没有人说话,搪瓷缸子和碗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众人将酒水洒在篝火前的地上,撒下去的酒被冻土吸进去,只留下深色的水痕。
“第二口酒——敬咱们的政委赵刚。平安城这一仗所有的作战预案、缴获清单、给旅部的报告都是他写的。老子打仗靠直觉,老赵打仗靠笔杆。没有他的笔杆,老子的直觉就是一堆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