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制山炮的炮架和制退复进机还在加工中。炮架用的钢材是从平安城城门口拆下来的鬼子碉堡钢梁,石铁匠把钢梁锯成小段在锻炉上反复锻打成型,铁锤敲在烧红的钢坯上咣咣的声响从早到晚没停过。制退复进机是最难的部分——液压油缸需要无缝钢管,矿道里没有无缝钢管,老郭用弹簧复进代替液压制退,弹簧用火车轴钢自己绕,绕出来的弹簧比原装货硬了一些,试装时发现开炮后的制退距离长了将近四寸,又加了一组缓冲胶垫才勉强达标。老郭在矿道里泡了整整一个多月,吃住都在工作台旁边,困了就靠在装弹簧的木箱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两口赵德胜从炊事班带来的窝头。他的老花镜腿断了一只用细铁丝缠着挂在耳朵上,脸上被煤油灯熏得黑一道白一道,但眼睛里那股要把山炮造出来的执念反而比一个月前更旺盛了。李云龙派人送去了两斤缴获的牛肉罐头和一瓶汾酒让他过年补补身子,老郭把牛肉罐头收下了,汾酒放在工作台下面的箱子里没拆封,说等山炮全部装好试射成功再喝。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平安城里开了杀猪宴。一大早老刘头就在十字街口旁边杀了三头肥猪——是城外赵家峪的老乡赶着送来的年猪,一路上哼哼唧唧地走了十几里山路,其中一头进城门时还赖在地上不肯走,被老周拽着尾巴拖了进来。杀猪时独立团的好些战士围在一旁看,老刘头一边放血褪毛一边扯着嗓门笑骂:“都甭挤,都有份!今天中午猪肉炖粉条子,肥肉片子管够!”到了中午果然兑现——大锅里炖着切成巴掌大的五花肉片,粉条子是老乡用地瓜粉做的宽粉,肉片炖得酥烂,肥肉颤颤巍巍地挂在筷子头上,咬一口油汁在嘴里爆开。战士们端着碗蹲在街边吃得满嘴油光,虎子一碗肉没吃完又去添了第二碗,被李云龙从后面拍了一下后脑勺:“少吃点,留着肚子晚上还有饺子。”虎子嘿嘿笑着还是把第二碗肉塞进了肚子里。
吃过午饭李云龙和赵刚出了城——旅长前天发来电报,点名要他带一份详细汇报去旅部当面说清楚平安城战役的来龙去脉。赵刚提前把所有资料整理成了一份厚厚的报告,从河床伏击到铁甲车被毁,从仓库纵火到黑石崖打援,再到筱冢突围和河床血战,每一步的决策过程、兵力部署、火力配置和伤亡缴获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报告最末一页赵刚特意加了一行备注:“以上为独立团自查自报数据,缴获清单见附件。山炮一门已按旅部命令上缴,目前由旅直属炮兵连接收。冲锋枪实报数字比附件所列可能略有浮动,系因战损统计与实物清点时间差所致,非有意瞒报。”赵刚写这句的时候李云龙在旁边瞄了一眼,评价道:“你这句话写得比老子缴获清单还长,意思就是‘可能有几支枪没报全,但不是故意的’。绕这么大弯子干吗?直接写‘冲锋枪数量以实物为准’不就完了。”赵刚没理他,把报告装进了牛皮文件袋里。
到了旅部之后,李云龙把报告放在旅长桌上,站着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旅长靠在椅子上一边听一边翻报告,听到和尚带队摸进仓库区放火那一段时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敲了几下,听到黑石崖打援时停了手指,听到河床血战山本战死时合上了报告,沉默了几秒之后把报告放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李云龙的肩膀:“平安城这一仗是咱们晋西北部队今年最大的战果。老总在总部听到筱冢义男被击毙、山本特工队全军覆没的消息,当场说了一句话——‘李云龙这个人,给他一个团的编制,他能打出一个旅的战绩。’这句话传到我耳朵里,我脸上有光。但是——”旅长的语气忽然一转,“你不要以为老总夸你两句你尾巴就能翘上天。你擅自截留缴获武器装备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总部也知道。平安城缴获清单上重机枪写十四挺,你实际装备了多少?冲锋枪写一百二十支,你给和尚的特战队每人配了两支备用的吧?这些账我暂时不跟你算——不是我不计较,是上面要保你。年底总部要对各部队进行纪律整肃,有人想拿你的山头主义和本位主义做文章,被我拍了桌子。我跟他们说,现在晋西北谁打鬼子最多?独立团。谁缴获武器最多?独立团。谁打掉了筱冢?还是独立团。你们要整肃他,先问问晋西北的老百姓答不答应。”
李云龙站在旅长面前难得没有顶嘴,低着头听完了这段话。旅长坐下来喝了口水,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你小子也得给我收敛点。新的一年总部要对全军的游击习气进行整顿,你独立团首当其冲。我不是要砍你的手脚——你的打法我了解,不按常理出牌是你的长处,但有时候你那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作风会把你自己送进禁闭室。明年给我记住一条——仗照打,缴获照拿,但程序要走。重要作战行动提前报旅部批准,缴获清单如实上报,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李云龙立正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