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击炮全打光了!就剩手榴弹和子弹了!”孔捷的炮兵观察员跌跌撞撞冲回掩体,声音喊得像破了的风箱。孔捷把旱烟袋往腰里一掖,瞪大了眼睛望着前方——开阔地上剩余的王怀保迫击炮弹勉强压制住了城门口的拥挤人流,但城门口依然在源源不断涌出新的突围者,数量比战前预估的更多,密度也更大。
“近战!上刺刀!投弹组准备——等他们把先头部队冲到我土坎底下三十步再摔!谁他娘的提前摔了老子毙了他!”孔捷拔出插在腰间的手枪,朝土坎前方的黑暗中看了看——能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喘息声,鬼子的前锋已经突破了迫击炮拦阻射击的弹幕,正在往土坎脚下压。
与此同时,王怀保在另一侧掩体内端着望远镜死盯着山坡下方的战况。筱冢不顾城门洞口被炸塌半扇,仍然在命令城外所有还能动的人往北压,就像一个已经把全部赌注推上桌面的赌徒,输了就不会再有下一把。山本带的那帮残兵把全部火力集中打在土坎上靠前的散兵坑位置,一个接一个的机枪手倒下去,又一个接一个的替补顶上来。王怀保回头看了看自己阵地上的弹药存量——手榴弹还有五六箱,子弹每人最多两个基数。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自语道:“老李说得对——困兽最凶,但再凶的兽也有力竭的时候。咱们只要再扛住他一波,他就没劲了。”
他的判断很快得到了验证。山本特工队的火力凶猛归凶猛,但弹药消耗也成正比——每个残兵的弹匣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薄,备用弹匣已经全部打光,剩下的子弹都在身上揣着的最后一两个弹匣里。山本本人把他最后一个冲锋枪弹匣插进枪身时,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不是因为紧张,是他的肩膀伤口在连续射击后再次崩裂,血沿着手臂流到手背上,把枪托贴腮的部分染得又湿又滑。他从兜里掏出一条绑腿布用牙齿和一只手在肩膀上胡乱缠了几圈勒紧止血,然后继续射击,好像那只手根本没受过伤一样。
孔捷趴在掩体后面正等着王怀保说的“最后一波”——鬼子的洪流在连番打击下已经被削掉了很大一块,但剩下的前锋仍然有近百人推挤着涌向土坎脚下,队伍中带头冲锋的鬼子兵已经近到能看清他们军大衣上的泥渍和刺刀上凝结的冰霜。土坎上的战士都憋着最后一口气,投弹手把一箱手榴弹搬到土坎最前沿的位置,一颗一颗拧开后盖把拉火绳拉直。
就在前锋距离土坎约五十步时,城门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炮击,不是手榴弹,是山本安装在城门洞内侧的定时炸药炸了。炸药将城门洞内堆堵的沙袋和碎石同时往外崩飞,一股浓烟夹着碎砖和钢片从城门洞内向外喷涌而出。这是山本殿后计划的一部分——在主力全部离开城门口后炸掉城门洞,堵死追兵近城的通道。但他执行这个计划时,城里还有四成的人没有出来。爆炸的冲击波沿着城门洞向城内方向扩散,将城门内侧街道上等待出城的最后一批重伤员和守城后卫兵全部笼罩在碎石和钢片中。城墙上的砖石被冲击力震得劈啪往下掉,城北门楼上的膏药旗旗杆被震断,旗子像一片枯叶一样从城楼上飘落,坠入火焰与浓烟之中。
与此同时,正太铁路方向传来了新的动静。太原接应部队的前锋——一个步兵大队——正在沿铁路线南下,距离平安城西北方向已不到十五里。丁伟的侦察排在砖窑高地上最先发现了这个动向——铁路线上出现了一长串移动的火光,是接应部队夜间行军的火把。丁伟立刻用电台向李云龙报告了情况,并马上命令砖窑阵地上的重机枪和迫击炮调整射向,准备对西北方向实施拦阻射击。李云龙站在城北一处临时指挥位置,同时接到了丁伟的电报和和尚派人送来的紧急口信。口信只有一句话:内线已找到,人活着,正在往指挥部送。李云龙把电报和口信都听完了,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只对虎子说了句“去接和尚”,然后又重新举起望远镜对准了城北战场。
筱冢在城门口爆炸的烟尘还未散去时就看清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城北的火力密度在孔捷和王怀保的咬牙坚持下丝毫没有减弱,他的人已经在土坎前方冲了好几波,每一次都被交叉火力和手榴弹雨砸回来。时间在伤亡中飞快流逝——从丑时正突围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时辰,再拖下去太原接应部队即便到了外围也无法与他们会合。他的目光扫过身边的残兵和挤在城门口附近进退不得的侨民,最终落在山本仍在流血却依然稳如磐石的背影上。
“改变突围方向。”筱冢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城北打不开。所有还能动的——跟我走西北方向的干河床。”他指的那条河床,正是河床伏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