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平安城里开始下小雪。雪花从低矮的云层里无声地落下来,落在城墙的垛口上,落在沙袋掩体上,落在大车上堆积的弹药箱上,落在那些正在往背包里塞最后一颗手榴弹的重伤员身上。城北门内侧的空地上,原田中佐正在集结第一梯队。他从守备大队里挑了一百二十个最精壮的鬼子兵,全部配冲锋枪和轻机枪,每人只带两个弹匣和两颗手榴弹——多带弹药少带粮食,速度就是一切。这一百二十人的任务是突围时冲在最前面,用密集火力撕开城北八路军阵地的一个缺口。缺口打开之后不要停留,继续往北推进,把缺口扩大,为后续梯队杀出一条血路。原田站在队伍前面,军刀拄在地上,光头在雪中泛着青光。他没有长篇大论地训话,只说了三句话:“今晚我们不是去打仗,是去杀出一条回家的路。跟紧我,别掉队。掉队的人不会有人回去找你们。”一百二十个人无声地把冲锋枪保险从半自动拨到了全自动。
第二梯队在城北门内侧的街道上排队列阵。这个梯队的人数最多也最杂乱——有背着步枪的轻伤员,有裹着围巾的侨民妇女,有扛着行李卷的军属老人和小孩。田边参谋负责指挥这一梯队,他在队伍前后跑来跑去地用嘶哑的嗓子喊话,让所有人排成两路纵队,靠左走不要占满路面给传令兵留通道,不要点火把,不要大声说话。队伍里有人在低声哭泣,是一个抱着孩子的侨民妇女,孩子被冻得哇哇大哭,她用手捂住孩子的嘴怕哭声引来城外的八路军。田边看到了,默默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硬的奶糖塞在孩子手里,孩子不哭了,抱着奶糖用没长齐的牙使劲啃。
第三梯队殿后,由山本指挥。他的残兵加上后卫中队总共不到一百人,但这一百人里有一大半是打过好几年仗的老鬼子,战斗力不弱于第一梯队。他们的任务是守在城北门内侧到突围部队尾巴之间的一段狭窄街道上,用沙袋和推倒的大车垒成一道临时防线。一旦后卫中队被压垮,山本特工队就要顶上去用塑性炸药和机关火力封住追兵的通道,给前方主力争取尽可能多的脱离时间。山本拄着拐杖站在防线后面,看着他的残兵们在沙袋后面一个个进入射击位置,消音冲锋枪的枪口搁在沙袋上,枪口指向城门方向。
筱冢义男站在城北门城楼上。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领章和肩章擦得锃亮,腰间挂着那把从日本带来的军刀,刀柄上缠着的紫色丝绦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身后站着司令部的几个参谋和卫兵,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不安。筱冢从城楼上往下看——城外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到任何火光和灯光,但黑暗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因为八路军就藏在黑暗里。他拿起望远镜朝城北方向看去,夜视镜片里是模糊不清的山影和雪地的反光,偶有远处几点微光在移动——那可能是八路军的巡逻哨,也可能是夜间调动的部队。他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城外至少有五千人正等着他出门。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田边参谋说了一句:“传令下去——突围开始时间定在子时正。命令各梯队在丑时之前全部通过城北门,按照预定序列依次出发。告诉所有人,今夜我们不是为了帝国而战,是为了活下去而战。”
田边敬了礼转身跑下城楼传达命令。筱冢又拿起望远镜朝城外看了一眼,然后慢慢走下城楼,翻身上了战马。战马在寒风中刨着蹄子打响鼻,他拍了拍马的脖子让它安静下来,然后勒住缰绳,看着北门内侧那些正在焦急等待命令的士兵和侨民。雪花落在他的军帽上、肩章上和马背上,他没有去拂,只是安静地坐在马背上,像一尊被雪覆盖的石像。
城外,王怀保的三营在傍晚时分赶到了北庄阵地,跟孔捷的新二团接上了头。王怀保骑着一匹缴获的东洋马跑在队伍最前面,马蹄踩在雪地上扬起一片雪雾,他翻身下马时孔捷正在北庄村口的土墙后面蹲着抽旱烟。两个人没有多余的寒暄——王怀保把李云龙的命令传达了一遍,三营的两个连立即进入北庄外围阵地,一左一右加强到新二团的两翼。三营带来了四挺轻机枪和两门迫击炮,炮弹带了三十二发——这是独立团从黑石崖缴获后补充过的最新家底,王怀保把它们全部带到了北庄。孔捷看到那些炮弹箱子时眼睛都亮了,连说好几句“老李够意思”,然后马上让迫击炮排的人把炮架在村后的高地上,炮口斜指城北方向。北庄阵地原本只有一个团的兵力在守,防线拉得比较开,有些地段只有单层火力,王怀保的两个连填上去之后火力密度翻了一倍多。孔捷亲自带人重新调整了机枪掩体的射击角度,确保城北开阔地上的每一段都在交叉火力的覆盖之下。
丁伟的新一团在东北方向也加强了警戒。他把部队从杨家岭阵地往前推了一里地,在靠近城东北角的一片废弃砖窑里设置了前哨阵地。三个连轮流值班,每隔一个时辰换一班,确保全团在随时能投入战斗的状态。丁伟在砖窑的窑顶上架了一挺重机枪,机枪手裹着缴获的鬼子军毯趴在枪后面,枪口指向城东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