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孤城
料和野菜汤。给他们送点实实在在的粮食比说什么都强。”赵刚点头记下,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围城的第四天,平安城里的情况开始急剧恶化。

    天还没亮的时候,城墙东南角堡附近忽然传来一阵枪响——不是城外八路军打的冷枪,是城里自己人开的枪。守备大队一个哨兵在城墙上值夜班时忽然精神崩溃了,端着步枪朝城外乱打了一梭子之后把枪扔下城墙,自己也跟着往下跳。他的同伴没来得及拉住他,只抓住了他的大衣后襟,撕下来一块灰绿色的布料。那个哨兵从三丈高的城墙上摔下去,落在城墙根下的冻土上,当场就断了气。天亮后他的尸体被城外的八路军发现,张大彪让人用白布裹了尸体放在城门口,朝城上喊了话让鬼子派人下来收尸。城墙上的鬼子犹豫了半天,最后派了两个不带武器的卫生兵用吊篮吊下来把尸体拉了上去。

    这件事对城墙上守军的打击比一顿炮击还严重。那个哨兵不是新兵,是在中国打了三年仗的老鬼子,平时沉默寡言但作战很稳,从来没出过差错。这样的人忽然精神崩溃了,说明城里的心理压力已经到了极限。消息在城墙上悄悄传开,守城的鬼子兵嘴上不说,眼睛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恐惧,是绝望。

    当天中午,粮食配给再次削减。从每人每天半斤降到了每人每天三两,而且这三两还不是纯粮食——是大米掺了麸皮和豆渣的混合口粮。炊事兵为了把三两粮食做出能填肚子的感觉,往饭里加了大量的水和盐,煮出来是一锅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汤。一个鬼子兵端着饭盒看着里面晃荡的稀汤发了半天呆,然后抬头对旁边的战友说了一句话:“我想吃我妈做的饭团。”他的战友没有回答,默默地把自己那份稀汤喝完了。

    下午时分,山本一木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上了城墙。他的右腿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但他没有让人扶。他从军医院出来回到特工队驻地之后连续工作了好几天,除了审讯那五个人之外还在梳理所有泄密事件的时间线和嫌疑人范围。他的眼睛熬得通红,胡茬在下巴上拉出了一片青灰色,但他走路的步伐和眼神依然带着那种让部下不敢直视的锐利。

    他走到东南角堡的机枪碉堡旁边停下来,靠在垛口上往城外看。城外,八路军的包围圈在夕阳下清晰可见——战壕和散兵坑沿着开阔地边缘延伸,轻机枪掩体用沙袋垒得整整齐齐,迫击炮阵地上偶尔闪过炮管的金属反光。几个八路军战士正在开阔地上旁若无人地用铁锹挖新的战壕,把包围圈往城墙根方向一寸一寸地延伸。离城墙已经不到三百步了。这个距离对于迫击炮来说是闭着眼都能打中的,对于重机枪来说是直射距离,对于城墙上的守军来说则是完全暴露在对方火力覆盖之下。

    山本看了很久,然后转头对身后的原田说:“明天开始,城墙上所有不必要的人撤到城墙内侧的掩体里。垛口上只留观察哨和机枪手,其他人缩在城墙后面的藏兵洞里。减少被敌人迫击炮杀伤的概率。另外,所有换岗和送饭都在天黑后进行,白天不允许任何人在城墙顶部走动,防止被敌人狙击手点名。”

    原田点头应下,又问:“您上次跟我说过的——那个突破口的排查有进展吗?”

    山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个名字。原田听到那个名字之后脸色刷地变了,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被山本的眼神按了回去。“不要声张。继续暗中观察,等我最终的确认结果。如果我的判断没错,这个人不能直接抓捕——我们需要通过他发现更多的线索。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他不知道自己每次传递情报时有一个微小的习惯性行为——他在经过特工队驻地门口的哨位时,从不与哨兵对视。这个细节出卖了他。一个人如果心里没鬼,碰到哨兵的目光最多扫一眼;他是在刻意躲避。这种躲闪不是出于对哨兵的尊重或害怕,而是心虚的生理反应。我从德国回来之后一直在研究人的面部微表情和行为惯性,这种东西骗不了人。”

    原田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只应了一声之后默默地跟着山本走下了城墙。城外的迫击炮声在傍晚时分响了起来——丁伟按照李云龙的命令每晚往平安城里打几发迫击炮弹,既消耗城里守军的弹药储备,也让鬼子的神经永远绷着。炮弹落在城墙内侧的一片空地上炸开,弹片打碎了旁边一栋房子的窗户,碎玻璃哗啦啦地洒了一街,玻璃碴子在月光下亮闪闪的。城墙上值夜的鬼子兵缩在垛口后面,把大衣裹得更紧了一些,眼睛盯着城外黑暗中那些忽明忽暗的枪口焰——那是八路军的狙击手在趁着夜色转移位置。不知道明天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只知道夜还很长,粮食越来越少,援兵也许永远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