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内就能赶到,太原方向的援兵也不会慢。一旦攻城受挫或者打下来之后守不住,牺牲的战士就白白牺牲了。
他坐直了身体,重新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几个数字——缴获的武器弹药能支撑多久,各团现有兵力多少,平安城城墙多高多厚,城内守备兵力估算,阳泉援兵最快几天能到。数字一行一行地列出来,越算越清楚——眼下不是打平安城的最佳时机。不是不敢打,是不能拿战士们的命去赌一个守不住的城。
“打平安城的念头先压一压。”李云龙把铅笔放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冷静,“眼下不是攻城的最佳时机。三个团连续作战快一个星期了,弹药消耗过半,战士的体力和精力都在透支。这时候强攻平安城伤亡小不了,万一打下来之后阳泉援兵反扑,咱们还得弃城往山里撤,得不偿失。但是——不攻城不等于不围城。咱们围他几天,让他筱冢天天听着城外的枪声睡不踏实,让他伤员运不出去援兵开不进来,让他三千多溃兵挤在一个城里吃库存。仓库被烧之后城里的存粮能撑多久?一周?两周?等他存粮见了底,他不派兵出来抢粮就得饿肚子。一旦他派兵出来抢粮就离开了城防工事,在野战中咱们有胜算。所以打平安城这个事——时候未到,但不是不能想。咱们得等阳泉那边的动向搞清楚再做决定。”
赵刚听到李云龙说“压一压”的时候暗中松了口气。他太了解李云龙了——李云龙不是怂人,攻城拔寨的胆子他从来不缺,但胆子大不等于冲动。从被服厂厂长到独立团团长,李云龙在要不要打仗这件事上从来没出过大错。那些看似胆大包天的决策,事后复盘都建立在冷静计算的基础上。这次也不例外。
“那就围点打援。”赵刚接过铅笔,在地图上阳泉方向画了一道线,“阳泉是筱冢最大的外援来源。如果咱们围着平安城不打,阳泉鬼子必然来救。咱们可以在阳泉到平安城的半路上选个位置打他的援兵。地形上次铁甲车伏击时用过一段——正太线弯道以北有个叫黑石崖的地段,两侧山势陡峭,公路和铁路并行,是打伏击的天然地形。鬼子上次在弯道被炸了铁甲车之后对弯道本身警惕性很高,但弯道以北的黑石崖他们还没吃过亏,警惕性不一定高。”
“黑石崖确实是个好位置,等会儿让赵刚起草一份作战预案,明天一早发给旅部请示。但现在——”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赵刚的肩膀,手指在地图上平安城的位置轻轻一点,“最要紧的是把包围圈扎紧。让丁伟连夜巩固阵地,孔捷到达后把北面缺口彻底堵上。张大彪的一营休整两到三个时辰后沿着野狼坡往平安城方向推进,不要冲太猛,稳步压过去。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平安城四个方向都有咱们的火力点。外围所有路口全部布雷,只留一条往阳泉方向的路不封——给筱冢留一条求援的路,让他发电报求援。他不求援咱们打谁去?他求援了,阳泉的援兵才会出动,阳泉援兵一出动——”
赵刚接上了他的后半句:“——黑石崖就热闹了。”
李云龙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了,火星子在缸底闪了两下就彻底灭了。他站起来走到团部门口,掀开门帘看着远处夜色中的山影。野狼坡方向已经没有了炮声,安静得像一口深井。但安静底下是无数双脚踩在雪地上往平安城方向推进的沙沙声——独立团、新一团、新二团正在从三个方向像三根手指一样缓缓收拢,攥成一个拳头。
平安城里的筱冢不会听不到这个拳头攥紧的声音。他在作战室里一定也一夜没合眼,桌上铺着同一张地图,图上画着同一条半圆形包围圈。棋盘已经翻了,棋盘上剩下的棋子挤在一座孤城里,外援还在几十里外的铁路上。筱冢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此刻会是什么表情?李云龙不知道,也不太在意。他心里在盘算的已经是下一步棋——黑石崖的地形、阳泉援兵的兵力、伏击阵地的位置和火力配置、三个团的兵力分工。
风从门帘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马灯苗晃了一下。赵刚坐在灯下写作战预案,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蘸一下铅笔芯,又继续写。屋外远处的营房里偶尔传来几声打鼾和梦话——那是休整中的战士们在抓紧时间补觉。院子里虎子蹲在门口擦他那把毛瑟手枪,擦了一遍又一遍,枪身上的烤蓝被月光照得发亮。矿道那边老郭的工棚里还亮着灯,仿制山炮的图纸已经画到了最后一页。牛头山的夜很安静,但安静里全是一根一根正在绷紧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