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炷香后,一片云层遮住了月亮,山谷里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沈泉站起来朝身后打了前进的手语。部队从灌木林里无声地涌出来,分成两路往乱石沟两侧的土坎上方摸去。按照战前部署,一连从左侧土坎摸过去负责正面突击和压制沟口的鬼子哨位,三连从右侧土坎迂回到沟尾负责切断鬼子辎重队往野狼坡方向的退路。两门迫击炮架在土坎上方的一小片空地上,距离沟底大约三百步,炮手们用冻僵的手指快速调整座钣的着地角度和炮管的俯仰,瞄准的标尺数据是白天侦察排已经测好的——从土坎到沟底的直线距离、高度差、风向修正全在侦察兵带回来的纸条上。
刘铁柱带着一连的突击排摸到了离沟口哨位不到八十步的位置。他趴在土坎边缘往下看,沟口的鬼子哨位是一个临时用沙袋垒成的半圆形掩体,掩体里点了一盏煤油灯,灯光把掩体里的两个鬼子兵照得清清楚楚。一个抱着三八大盖靠在沙袋上打盹,另一个坐在弹药箱上用小刀开罐头,刀刃在罐头盖上一下一下地撬着发出有节奏的金属摩擦声。掩体后方大约五十步就是乱石沟的主体——十几辆大车停靠在一起,车上的物资卸了一部分堆在沟底的帆布帐篷旁边,大车上还装着没来得及卸的木箱和麻袋。几匹东洋马拴在大车旁边的木桩上,马在寒风中不安地刨着蹄子,时不时打一声响鼻。
刘铁柱没有急着动手。他在等三连到位的信号——三连要绕到沟尾需要多走将近一里地,而且沟尾的地形比较开阔,隐蔽接近的难度比沟口大。他趴在土坎上耐心地等着,手指搭在冲锋枪的扳机护圈上,嘴里默数着时间。月光从云层缝隙里短暂地漏出来洒在沟底的帆布帐篷上,刘铁柱借着这短暂的光线确认了辎重物资的堆放位置——帐篷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堆跟内线情报中描述的一模一样,上面印着日文标识,从颜色和尺寸看有弹药箱也有粮食箱。木箱堆的另一侧是几大捆干草料,是喂马用的。
就在这时,沟尾方向传来了三声极轻的鸟哨——那是三连到位的信号。沈泉趴在迫击炮阵地旁边听到鸟哨,低低地朝炮手下了一道命令:“第一轮两发——目标沟底帐篷旁边的物资堆。放!”
迫击炮手将第一发炮弹从炮口滑入炮管,炮弹在炮管底部撞击击针底火点燃发射药,嗵的一声闷响在山谷里回荡了一下,炮弹以一道陡峭的弧线飞向夜空。紧接着第二发也从炮口滑入,嗵的第二声几乎与第一声重叠。两发炮弹在空中飞行了几秒——这几秒是整场战斗中最漫长的几秒,所有趴在土坎上的人都在心里默默读秒——然后同时在沟底炸开。炮弹没有直接命中物资堆,但炸点离物资堆不到十步,弹片呈扇形扫过帆布帐篷和木箱堆,有几只木箱被弹片打穿,里面的干米饭砖碎屑飞溅出来。帐篷被弹片撕开了好几个大口子,里面正在睡觉的几个鬼子兵被冲击波震醒,光着脚从帐篷里连滚带爬地冲出来,身上只穿着内衣,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第二轮——同目标修正!放!”沈泉下了第二道口令。炮手根据第一轮的弹着点快速调整了炮管角度,第二轮的炮弹正中目标——其中一发直接砸进了木箱堆中间,爆炸将十几只木箱同时点燃,弹药殉爆的火光在沟底像一朵盛开的橙色花朵,冲击波将帐篷整顶掀飞,另一发落在马桩附近,几匹东洋马被炸得血肉横飞,剩下的马疯狂嘶鸣着扯断了缰绳在沟底乱跑,撞翻了堆在路边的空麻袋和木质驮架。
刘铁柱在迫击炮弹落地爆炸的同时扣下了扳机。一连突击排的冲锋枪和轻机枪从左侧土坎上朝沟口的鬼子哨位倾泻子弹。哨位里正在开罐头的鬼子兵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罐头刀还插在罐头盖上,他的胸口已经被几发子弹打穿,整个人往后仰倒,罐头滚到地上,里面的肉块洒了一地。打盹的鬼子兵被枪声惊醒,本能地伸手去抓靠在沙袋上的三八大盖,手指刚碰到枪托,一发子弹已经从他的脖子侧面穿了过去,他的手还保持着抓枪的姿势,但身体已经失去了力气,顺着沙袋滑倒在地上。
哨位后面的大车旁边,几个鬼子辎重兵正在从大车上搬东西。枪声响起时他们愣了一下——不是他们反应慢,而是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个位置距离野狼坡前线有好几里地,中间还隔着一道山梁和好几道哨位,独立团的子弹不可能打到这里。但子弹确实打过来了,而且比他们的反应速度更快。刘铁柱的轻机枪手第一组短点射就撂倒了两个站在大车旁边的鬼子兵,剩下的鬼子兵扔掉手里的物资箱子,连滚带爬地躲到大车后面,用步枪朝土坎方向还击。子弹打在土坎边缘的冻土上溅起碎泥,没有打中任何人——突击排趴在土坎上的散兵坑里,每个散兵坑都是事先选好的位置,有天然的石头或酸枣丛做掩护。
三连在沟尾方向也同时打响了。三连的火力从沟尾往沟里压缩,封死了辎重队往野狼坡方向撤退的后路。他们的轻机枪架在沟尾出口外侧的一个土包上,射击角度覆盖了整个沟尾出口。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兵试图从沟尾跑出去往野狼坡方向求援,刚跑出沟口就被机枪的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