掷弹筒组被部署在野狼坡反斜面上的预设阵地里。两门掷弹筒的炮位挖得很讲究——选在反斜面上一块天然凹陷的土坑里,坑前有一道半人高的土坎做遮蔽,从鬼子进攻方向看过来完全看不到炮位。坑后挖了一条窄而深的交通壕直通前沿观察所,观察所设在野狼坡顶部一块巨石后面,观察员趴在巨石上用望远镜观察鬼子进攻部队的集结点,通过电话线把坐标传回炮位。这种前后分离的部署方式是李云龙亲手设计的——掷弹筒在反斜面,炮弹飞过山脊落到鬼子头上,鬼子只能听到炮弹的呼啸声和爆炸,却看不到发射位置,就算用迫击炮还击也只能凭运气乱打。
整个防御部署在午夜前全部完成。李云龙带着赵刚沿着三道防线走了一遍,一处一处检查工事的加固情况和火力配置的合理性。走到九二式重机枪阵地时他停下来,问铁秤砣弹药基数是多少。铁秤砣拍着身边的弹药箱说八个保弹板两千四百发,孔团长送来的七点七毫米子弹全在这了。李云龙点了点头,又走到掷弹筒阵地看了看炮位的伪装情况,然后对观察员说了一句让那个年轻战士手心冒汗的话:“明天鬼子的炮兵会重点招呼野狼坡。你趴在这块石头后面,不管炮弹怎么炸,只要电话线没断,你就得把坐标给老子报出去。怕不怕?”观察员是个刚满十九岁的新兵,嘴唇抖了一下但声音很稳:“团长不怕我就不怕。”李云龙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转身走了。
回到团部时已经是后半夜。李云龙坐在煤油灯前,把那份手绘的防御部署图又看了一遍。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和箭头,每一笔都是他和三个营长反复推敲后确定的。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对坐在对面整理文件的赵刚说:“政委,如果明天鬼子突破了第三道防线——我是说如果——你就带着修械所的技术骨干和老郭他们撤进老龙潭的地窖里。地窖入口在水帘后面,鬼子找不到。我带着剩下的人跟鬼子在城里打巷战,拖到天黑等援兵。”
赵刚把钢笔放下,看着李云龙,语气平静但眼神极认真:“老李,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如果’了?”
李云龙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两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低头继续看图,嘴里嘟囔了一句“老子就是随口一问”。但赵刚看到他捏着烟袋锅子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指节微微泛白。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第一声炮响从东边传来了。
不是平安城的炮——是丁伟的新一团在陈家峪方向跟鬼子的先头部队交上火了。炮声连绵不绝地响了半个多时辰,夹杂着重机枪的扫射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隔着几十里地都能听见。李云龙站在团部门口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判断出丁伟的火力节奏很稳,不像是被突破了的样子,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但东面的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太阳刚冒出来,黄羊坡方向的鬼子动了。先是一阵密集的炮击——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弹拖着尖锐的啸声砸在野狼坡山坡上,炸起的泥土和碎石像暴雨一样从半空中洒下来。炮击持续了整整两炷香的工夫,山坡上的松树被拦腰炸断了好几棵,树干断裂时发出刺耳的咔嚓声。一营的战士们缩在防炮洞里双手捂着耳朵张大嘴巴防止耳膜被震破,头顶上的圆木顶盖被冲击波震得往下掉土渣,但结实的双层栅格结构扛住了炮击没有塌。
炮声一停,鬼子的步兵从山脚下的树林里涌了出来,打头的是一个中队的鬼子兵散开成散兵线猫着腰往山坡上爬。他们身后跟着重机枪班抬着三挺九二式重机枪,再后面是两门掷弹筒和一门步兵炮被拆成零件用骡马驮着,整支队伍推进得极有章法。
张大彪从防炮洞里钻出来趴在散兵坑沿上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鬼子的散兵线比上次扫荡时更密,每个单兵之间的间距缩小了,这意味着鬼子这次不缺兵员,敢用密度换火力。而且他注意到鬼子的散兵线后面还跟着督战队——几个鬼子军曹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站在散兵线后面,跟冲锋的步兵保持着十来步的距离,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放近了打!”张大彪吼了一声,驳壳枪的枪口对准了山坡下最前面的那个鬼子兵,“等他们过那道土坎——过了土坎就是开阔地,没有掩体,给我往死里打!”
鬼子的散兵线越过了山脚下的土坎,进入了野狼坡正面的开阔地。张大彪的驳壳枪响了,清脆的枪声在硝烟弥漫的山谷里炸开。下一个瞬间,整个野狼坡阵地上所有火力同时开火。歪把子机枪从散兵坑的射击孔里吐出火舌,弹壳像暴雨一样从抛壳窗里跳出来落在泥地上发出细碎的金属脆响。三八大盖的排子枪在阵地上一排接一排地响,步枪手们按照平时训练的节奏——瞄准、击发、拉栓、退壳、推栓、再瞄准——动作快而稳,每一枪打出去都有一个鬼子倒下或者趴在地上不敢动。九二式重机枪的保弹板在供弹口上来回跳动着,铁秤砣双手握着握把身体微微后仰对抗着后坐力,枪口射出的七点七毫米子弹带着远超六点五毫米弹的动能打进鬼子的散兵线里,打到哪哪就倒下一片。
鬼子的第一波冲锋在开阔地上被打了回去——丢下三十多具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