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走到队列前面,没有长篇大论的战前动员。他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目光从一百多张涂了锅底灰的脸上扫过去,只说了三句话:“鬼子的一批特种弹药正在往太原运。这批弹药是专门给山本特工队造的,用来配合消音武器夜间偷袭咱们的团部和修械所。如果让这批弹药运到太原,山本特工队就能在夜里无声地干掉咱们的哨兵摸到咱们的家门口。所以这批弹药必须截住。出发。”
一百五十多号人沿着山路开始急行军。按照平时的行军速度,背着全副装备翻山越岭走一百多里至少需要一天一夜。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脚下踩的每一步都是在跟鬼子的卡车轮子赛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掉队,山路上只听见布鞋踩在碎石上密集的沙沙声、急促而有节奏的喘息声和水壶在腰间轻微晃动时的咣当声。
魏和尚在最前面开路。魏和尚爬山的速度快得惊人,两条腿在山石之间交替腾挪几乎没有停顿,跟在后面的人必须小跑着才能追上。他一边赶路一边在心里反复推演黑虎崖的地形——公路紧贴石壁,下面是深涧,如果能在石壁上布置交叉火力,鬼子的运输队一旦进入伏击圈就等于掉进了一个没有盖子的棺材。但关键是要快,必须比卡车更快到达黑虎崖。
与此同时,太原城南的兵工厂南库门口,一辆日产五十铃卡车已经装货完毕。车厢用绿帆布篷严严实实地盖着,篷布下面码着二十个木箱,每个木箱里装了一百发刚下生产线的特种弹药。木箱上的日文封条墨迹还没完全干透,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味。卡车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轿车后座上坐着山本一木。
山本没有穿平时那套黑色作训服。他穿了一身笔挺的陆军大佐常服,领口的领章擦得锃亮,军帽端正地戴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他右手边的座位上放着一把九四式手枪和一根黑色的军用拐杖。他的胸口已经不怎么疼了,但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还是会隐隐发闷——魏和尚那一枪打断了他两根肋骨,弹头擦着右肺边缘飞过去,再偏半寸就会打穿肺动脉。陆军医院的军医说他的命是捡回来的。他不这么认为——他觉得命不是捡回来的,是还没到该还的时候。
山本透过车窗看着工人们把最后一箱弹药搬上卡车,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重建特工队的过程比预想中更艰难——上次在马鞍山和开阔地上损失了超过一半的老队员,剩下的人里还有几个留下了永久性的伤残无法继续服役。新招募的队员虽然经过了严格的筛选和基础训练,但跟老队员相比还是差了太多火候。不过这些问题都将在拿到这批特种弹药之后得到解决——消音武器可以让新队员在执行渗透任务时大大降低暴露的风险,即使单兵素质不如老队员,依靠装备优势也能弥补相当一部分差距。更重要的是,这次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李云龙善于用伏击圈和绊发雷对付渗透,那他就改变打法——不再从外围渗透,而是直接打击李云龙的前沿阵地,将特工队作为扫荡大部队的尖刀来使用。
“大佐,”副官小岛从前排副驾驶座上转过身来,“车队已经准备就绪。护卫小队十五人全部便衣,分乘卡车和两辆挎斗摩托车。出发时间到了。”
山本点了点头,把军帽往下拉了拉,右手握紧了那根黑色拐杖,简短地下了命令:“出发。走清源线。”
车队从太原南门驶出,沿着公路往清源方向开去。黑色轿车打头,卡车紧随其后,两辆挎斗摩托车一前一后护卫。护卫小队的十五个人虽然穿的是便衣,但每个人腰间都鼓鼓囊囊地别着南部手枪,卡车车厢里还藏了三把MP38冲锋枪和足够的弹药。便衣是为了避免引起沿途八路军侦察兵的注意——鬼子最近发现,八路军在公路沿线的眼线非常多,只要看到军车经过就会立刻传递消息。便衣车队可以降低被发现的风险,但代价是如果真遇到伏击,护卫火力的反应速度会比穿军装时慢半拍。
车队在清源县城短暂停留加了一次油,然后继续往交城方向驶去。下午的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公路两侧的黄土坡染成了深褐色。卡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老鬼子,在华北开了好几年运输车,对这条公路的每一个弯道都烂熟于心。但他开车经过黑虎崖时还是习惯性地放慢了速度——黑虎崖是整条清交公路上最危险的路段,路面只有一车宽,左边是直上直下的石壁,右边是几十丈深的山涧,山涧里终年不见阳光,阴森森的连鸟都不敢在里面筑巢。以前这条路是驴马走的,鬼子占了山西之后为了运煤运铁矿石,用炸药拓宽了路面勉强能通卡车,但两车交会还是做不到,每次经过这段路都必须提前按喇叭确认对面没有来车。
司机按了两声喇叭,山谷里回荡着短促的鸣笛声。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