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郭连忙点头,让二虎停机换油。钱老板亲自打开他那口从太原带出来的工具箱,从里面取出一罐封得严严实实的润滑油,又取出一把铜制油壶,把润滑油倒进油壶里,然后蹲在车床旁边,用手指蘸着润滑油一点一点地抹在导轨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寸导轨都抹到了,连导轨内侧的油槽都用细铜丝捅了一遍确保畅通。这个动作他在太原兵工厂修机床时做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干,但这次他做得格外认真——因为这台车床现在不姓钱了,它姓“铁砧”。
抹完油之后他让二虎重新启动车床,空转了几分钟让润滑油均匀分布,然后再装夹工件试车。这一次车削的声音明显比之前更顺滑了,高速钢车刀切进铸铁壳体时发出均匀的嘶嘶声,铁屑排出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截。二虎惊喜地叫了一声,说感觉比之前好多了。钱老板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指出了几个操作上的问题——进刀手柄的锁紧要到位,否则车刀会震动;卡盘钥匙用完之后必须立刻拿下来,这是基本安全规矩;每次换工件都要用百分表打一下跳动,不能凭眼睛看。二虎一一记下,态度恭敬得像个小徒弟。
从车床房出来,钱老板又去看了火药配制间。火药配制间设在修械所地窖里,是一个用砖墙隔出来的独立空间,门口挂着防火沙桶和防火毯。地窖里阴凉干燥,温度常年保持在十五度左右,适合火药的储存和配制。老郭把配制间的门打开,里面是一张厚实的橡木工作台——这张工作台是李云龙从河源县城一个倒闭的木匠铺子里搬回来的,台面厚三寸,榫卯结构,在上面砸火药也不会产生火花。工作台上放着几个缴获的鬼子密封药罐,里面装着从炮弹里拆出来的无烟火药。旁边是一台手摇式压片机——这台压片机是石铁匠按照钱老板的图纸自制的,用来将溶解后的火药压制成片状发射药。
钱老板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个药罐拧开盖子倒出一点火药在手掌上看了看,又凑近了闻了闻,然后对老郭说:“这是单基药,硝化纤维为主,燃烧温度偏低,适合步枪弹。如果做机枪弹,最好用双基药——硝化纤维加硝化甘油,燃烧温度更高,膛压曲线更陡,初速能高出一截。但双基药对硝化甘油的纯度要求高,土法提纯的硝化甘油杂质多,稳定性差,容易自燃。我在配方里写了土法替代方案——用蓖麻油做钝化处理,能把自燃风险降低一半。你们试过没有?”
“还没来得及试。”老郭如实回答,“硝化甘油的制造太危险——上次石铁匠用土法试制了一小罐,搅拌的时候温度没控制好,差点炸了。幸亏他反应快,连罐子一起扔进了外面的沙坑里,才没出事。”
“搅拌速度太快了。”钱老板说,“硝化反应是放热反应,温度升高会自加速,搅得越快热得越快。下次用冰水浴降温,搅拌速度控制在每分钟不超过四十转,温度一旦超过二十五度就立刻倒进冰水里终止反应。还有,硝化甘油的储存必须用碱液浸泡的中和槽,不能直接装在密封罐里——会炸。”
老郭掏出一个小本子把这几句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他在修械所干了快两年,从修枪到造枪到配火药,全靠自学和摸索,中间出过无数次危险,手指上好几道伤疤都是火药烧出来的。钱老板这几句话轻描淡写,但每一条都是用命换来的经验——不是钱老板的命,是太原兵工厂那些死去的工友们的命。
从地窖里出来,钱老板站在修械所的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晋西北的天空高而蓝,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战士们正在分装昨天刚造好的手榴弹——木柄手榴弹的木柄是妇救会组织村里的妇女们手工旋出来的,弹壳是石铁匠用冲压模具冲出来的铸铁壳体,装药是老郭配制的黑火药掺缴获的鬼子炸药粉末,引信是钱老板设计的拉发引信。一颗手榴弹从原材料到成品,要经过七八道工序,每一道工序都是在这些简陋的砖房里完成的。
钱老板看着那些手榴弹一颗一颗地装进木箱里,木箱上用毛笔写着“铁砧兵工站制”几个歪歪扭扭的字——那是王怀保的手笔。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对老郭说:“老郭,定时改装件里面的发条驱动延时机构,精度我还能再提高一截。你们有没有废弃的闹钟或者怀表?我需要拆里面的擒纵轮——用擒纵轮替代减速齿轮组,延时精度能提高到秒级。”
“有。”老郭不假思索地回答,“上个月打伏击从鬼子的运输队里缴获了一批日本闹钟,本来是准备发给营连级指挥员当计时工具用的,现在还剩几个没发下去。你要多少?”
“先拿三个。”
老郭让石铁匠去仓库取闹钟。钱老板把三只闹钟拆开,取下擒纵轮,又从自己的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最小号的游标卡尺,把擒纵轮的齿数一个一个地数了一遍,用铅笔在纸上记下数据。他一边记一边在心里计算着齿轮比——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