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四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肩膀上的衣服被汗浸透了一大片,汗渍的轮廓在棉袄上形成一个深色的印记。他活动了一下肩胛骨,肩膀上的旧伤疤被压出了一道红印子但没破。他靠在枯树上看着钱老板——这个跟他同姓、素不相识的太原修表匠,下巴上的山羊胡子跟他记忆中的父亲有几分相似。他忍不住问了一句:“钱老板,你出了城之后打算怎么办?跟咱们回平安城?”
钱老板咽下嘴里的干粮,摘下老花镜用袖子仔细擦干净又戴上,动作慢而仔细,跟他在铺子里修表时一模一样。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但语气已经比昨晚安定了许多:“平安城我当然要去。老郭在那里,石铁匠也在那里,我还想看看我那台车床现在用得怎么样了。但我不会一直待在平安城——我是个修表匠,留在后方也上不了战场扛不了枪。等把火药配方和定时改装件的图纸给老郭交代清楚了,我想去延安。”
“去延安?”钱老四愣了一下。
“那边有延安的兵工厂。规模比平安城大得多,设备也更齐全。”钱老板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修精密仪器。太原兵工厂的钟表式引信我闭着眼都能拆装,德国车床的导轨精度我凭手感就能校准到丝级。我不想在平安城闲着——我的手还能用,这把年纪还能为抗日做点事。到了延安,兵工厂的人应该用得着我这把老骨头。等将来能回太原的时候,你们团长说他要请我喝酒——这顿酒我一定要回来喝。”
魏和尚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他把干粮吃完,站起来检查每个人的脚上有没有冻伤,确认钱老板的腿脚还能继续走之后,下令继续赶路。七个人在林子里休息了一个时辰,等太阳升高了气温回暖了才重新出发。返程走了三天,马驹一路搀着钱老板走过了最难走的几段山路,猴儿在前面开路,用砍刀劈开挡路的枯藤和积雪压弯的树枝。钱老四挑着扁担,扁担两头的包裹随着步伐微微颤着,铁木扁担在肩膀上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第三天傍晚,七个人走到了平安城南门外。守城的哨兵远远看见一群浑身泥泞、脸上涂得乌黑的人从山道上走过来,立刻端起了枪。走在前面的猫头鹰用沙哑的嗓子喊了一声独立团当天的口令,哨兵才放下枪,随即跑到城墙上朝团部方向喊了一嗓子:“团长——和尚哥回来了!带回来好几个人!”
李云龙从团部出来时嘴里还叼着烟袋锅子。他走到南门口,看见魏和尚带着六个浑身泥污、面容疲惫的人从山道上走过来,走在中间的是一个瘦长脸、留山羊胡子、戴着老花镜的老头。老头的棉袍被荆棘刮破了好几道口子,布鞋上糊满了泥巴和枯草屑,脸上还残留着没洗掉的黑火药粉,但他走路的身板挺得很直,不卑不亢,站在李云龙面前时自然而然地拱了拱手。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大步迎上去,双手握住钱老板那双布满老茧和机油痕迹的手。上一次握这只手是在太原城协兴隆的后院库房里,那时候两个人蹲在一堆零件中间,就着一盏煤油灯往工具袋里装拆开的车床零件。钱老板的手还是那样粗糙有力,指腹上的老茧硬得像锉刀,虎口处有一道被车床飞轮打过的旧伤疤。李云龙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用力攥了好几下,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只说出了一句话。
“钱老板——到家了。”
钱老板张了张嘴,山羊胡子抖了几下,镜片后面的眼眶忽然红了。他在太原城里面对便衣宪兵的盘查时没有红过眼眶,在亲手拆掉陪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车床时没有红过眼眶,在离开协兴隆修理铺后门时只是嘴唇动了动。但听到“到家了”这三个字时,他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从眼角淌了下来,在满是煤灰的脸上冲出两道弯曲的沟痕。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把老花镜扶正,声音有些哽咽但字字清晰:“李团长,我答应过你——把车床送出来。现在我又答应了你一件事——把人也送出来。两样都送到了。我儿子那条命,我用这些零件和配方替他讨了。你们的仗还没打完,我的仗也没打完——我钱老抠这辈子从来不欠人,鬼子欠我儿子的命还没还清。等到了延安,我还能再多讨几个。”
赵刚站在李云龙身后,看着钱老板破旧的棉袍、磨烂的布鞋和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朝门口的哨兵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全部立正。哨兵啪地并拢脚跟,朝这个从太原城逃出来的老修表匠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钱老板被这阵势弄得手足无措,嘴里连说了几声“使不得使不得”,手里的游标卡尺差点掉在地上。赵刚走上前去扶住他的胳膊,语气温和但郑重:“钱老板,独立团全体指战员,欢迎您回家。您帮咱们造的每一支枪、每一颗手榴弹,都将用来为您儿子讨命。您的工龄从今天算起——不是从加入八路军算起,是从您把第一根枪管塞进工具袋那天算起。”
当天晚上,钱老板被安排在修械所后院的一间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