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泥鳅拉起钱老板的手腕就往排洪沟方向跑。钱老板跑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魏和尚从怀里掏出了手枪,月光照在他涂满黑火药粉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猎人锁定猎物时的冷冽。然后钱老板被孙泥鳅拽着拐过了弯道,看不见了。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楚——这些年轻人跟他素不相识,只因为他送了一台车床,只因为他说了一句“替我儿子讨命”,就在这零下十几度的夜里冒着生命危险来接他出城。他们完全可以只把他安全带走,却宁愿分出人手去堵巷口,也要把他的“货”一起搬出去。
枪声在暗巷里炸响。便衣的南部手枪先开火,子弹打在拐角处的砖墙上溅起一蓬碎砖碴,弹头嵌进了青砖缝里。魏和尚侧身躲在墙后,没有还击——他要等便衣靠近,用最少的子弹解决问题,尽量不惊动远处的巡逻队。马驹趴在另一侧的墙角下,手枪握在手里,呼吸平稳得跟训练时一模一样。这个刚满十八岁的特战新兵第一次深入敌后执行任务,第一次遇到突发交火,但他的手指稳得像老兵——木村夜袭那晚他在南门外守了一夜,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在战场上紧张过。
便衣一边开枪一边往巷子里推进,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疯狂晃动,他的脚步急促而杂乱,显然没有受过专业的夜间近战训练。魏和尚等他走进拐角只有三步距离时,忽然从墙后闪出,手枪几乎是顶在便衣的胸口上开枪。一声闷响,便衣的胸口多了一个冒烟的弹孔,手电筒从他手里脱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束歪斜着照在墙根上。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嘴张了张想喊什么,喉咙里发出一声气泡破裂般的咕噜声,然后仰面摔倒在地,不动了。
“撤。”魏和尚收起枪,弯腰捡起地上的手电筒拧灭。马驹从墙角爬起来,两人沿着原路快速回撤。跑出不到二十步,身后传来了哨声——不是巡逻队的哨声,是附近伪军警察局门口的哨兵被枪声惊动了,正在吹哨召集人手。紧接着又是几声哨响从更远的方向传来,在夜空中此起彼伏。
孙泥鳅带着钱老板和货一路跑到了排洪沟入口。猫头鹰已经在沟口蹲了半夜,听到枪声时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右手握着枪左手扶着沟沿的石壁,眼睛死死盯着暗巷方向。看到孙泥鳅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时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立刻接手搬运——他把钱老板先拉上排洪沟入口的碎石堆,让他在一块平石上坐下喘口气,然后跟猴儿一起把枪管包裹和火药箱搬过碎石堆。钱老四挑着扁担最后一个上坡,扁担两头的包裹在碎石堆上磕了好几下,他咬牙稳住了扁担的平衡,一步一步踩着碎石爬上去,碎石在他脚下哗啦啦地往下滑。
“和尚和马驹呢?”猫头鹰问。
“堵巷口。”孙泥鳅喘着粗气回头看了一眼,“便衣开枪了,警察局的哨子也响了。他们听到哨声应该已经撤了——和尚有分寸,不会恋战。”
话音刚落,魏和尚和马驹从暗巷方向跑了过来。两人跑得飞快,脚下的布鞋踩在碎石路面上沙沙作响。魏和尚跑过来时猫头鹰看见他左肩上有一片暗色的湿痕——不是血,是便衣倒下时溅到他身上的。马驹跟在他后面,跑得气喘吁吁,但脚步还是稳的,手枪已经收回了腰间,换了碰炸手榴弹攥在手里以防追击。
“便衣干掉了,但哨子响了,警察局的人已经开始集合,巡逻队最快几分钟内就会赶到。现在必须立刻出城——全部物资和人一个不能留。”魏和尚说话时已经开始动手搬包裹。
七个人一起动手把包裹搬过了排洪沟出口的碎石堆,翻到了坟地后面的野地里。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坟地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夜风吹过枯草发出簌簌的声响。钱老板翻过碎石堆时脚下踩滑了一块石头,身体歪了一下,旁边的孙泥鳅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钱老板站稳后回头看了一眼太原城的方向——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只是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城墙上几点探照灯的光柱在缓慢地扫着。他在这座城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在这里娶妻生子,在这里看着儿子长大成人,又在这里亲手埋葬了儿子。现在他要走了,也许再也不会回来。
“钱老板,快走。”孙泥鳅拉着他的袖子往前拽了一把。
七个人消失在乱葬岗后面的野地里。他们刚撤出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队鬼子的巡逻兵就赶到了排洪沟入口。手电筒的光柱在碎石堆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巡逻兵叽里咕噜地用日语交流了几句,然后沿着排洪沟往城里方向搜索去了,没有继续往坟地方向追——因为坟地太黑了,而且鬼子也忌讳死人。猫头鹰撤出前在碎石堆旁边悄悄布了两颗绊发雷,引信是他自己改装的延时引信,鬼子如果不小心踢到钢丝,延时三秒之后才炸,那时候他们七个已经走远了。
天亮时,七个人已经走出了太原城外二十多里地,进入了一条猎户小道的密林深处。魏和尚让队伍在林子里停下来歇脚。钱老板坐在一棵倒下的枯树上,用袖子擦着被煤灰和汗水糊成一道道的脸,老花镜的镜片上全是雾气。他的腿走了一夜的山路酸胀得打颤,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