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立功看着李云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木村战斗结束后休整了一个多月,但独立团团长显然没有真正好好休息过。但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坦荡得跟在战场上对鬼子开枪时一模一样。方立功跟李云龙打过好几次交道了,他知道这个人虽然狡猾但不会在原则问题上撒谎。他说不是他干的,就一定不是他干的。
“李团长,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方立功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眉心的皱纹还是没松开,“楚团长也说了——这件事有蹊跷。如果是有人故意冒充贵团想挑拨两军关系,那这个幕后黑手的用心非常险恶。贵团和358团之间一旦发生误判开火,最大的受益者是谁?是鬼子。所以楚团长派我来——不只是通报情况,更是想跟贵团联手查清楚这件事。我们掌握的线索可以跟贵团共享——阵亡排长身上取出的弹头、手榴弹破片,还有现场留下的脚印照片。”
方立功解开那只用帆布裹着的包裹,从里面拿出几个小物件摆在桌上。五枚变了形的弹头——六点五毫米口径,底缘上有三八式步枪特有的膛线痕迹。几块手榴弹破片——铸铁材质,断口的铸造气孔比鬼子的九七式手榴弹多得多,确实是边区造的特征。还有两张用铅笔画的现场草图——一张标注了尸体位置和弹着点分布,另一张画了现场留下的鞋印花纹,鞋印是布底布鞋,鞋底的针脚纹路清晰可见,不是鬼子的军鞋也不是晋绥军的胶底鞋。最后方立功从包裹底部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完整的弹壳——六点五毫米有坂弹壳,铜质,底火上没有厂标。
老郭被叫到团部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正在修械所里调试绕簧夹具的原型机,围裙上沾满了铁屑和机油,手指上还缠着昨天被铣刀划伤的纱布。他走进团部看见方立功坐在那里先愣了一下,然后看见桌上摆着的弹头和弹壳,眼睛一下子亮了——那是手艺人看到待检零件的本能反应,跟事情的性质无关。
“老郭,你看看这几枚弹头。”李云龙说,“能不能看出是什么枪打的?”
老郭拿起一枚弹头凑到煤油灯下,又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他用手指捏着弹头转了好几圈,仔细看了看膛线痕迹——弹头上有六条右旋膛线痕,缠距大约两百毫米——这是三八式步枪的典型特征。他又看了看弹头尖端变形的程度和弹体上的擦痕,然后放下弹头拿起那枚弹壳。弹壳底缘上的撞针痕迹很深,击针尖端正中底火中心,说明枪机对位准确,不是改装枪也不是老套筒——老套筒的撞针位置偏高,打出来的底火坑是偏心的。他把弹壳翻过来看了看底火,底火上没有厂标。独立团复装子弹的弹壳底火上通常有老郭用钢印打的编号——那个编号是他的个人习惯,用来追踪复装弹的批次和使用寿命。但这枚弹壳的底火是光面的,什么标记都没有。
“弹头和弹壳都是三八式步枪用的。”老郭放下弹壳,摘下老花镜,“但不是独立团的复装子弹。独立团的复装子弹底火上有我的编号——你看这枚弹壳,底火是光面的。这种光面底火要么是鬼子原装弹,要么是别的部队的复装弹。但鬼子的原装弹底火上有厂标——东京、名古屋或者小仓的钢印。这枚弹壳底火既没有我的编号也没有鬼子厂标,说明它是别处复装的。另外这个复装工艺比较粗糙,底火压入时偏心了两三丝,撞针打上去的坑不在正中心。”
方立功听着老郭的分析,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他原以为独立团会找各种理由推脱,没想到直接叫来了技术骨干用专业分析自证清白。老郭的分析逻辑链条完整——弹头是三八式,弹壳不是独立团的复装弹,撞针痕迹与标准三八式吻合但不是独立团修械所的复装批次。如果这些弹头弹壳是有人故意伪造的,那伪造者的技术细节根本没做到位,至少在修械所的内行人面前露出了马脚。
“老郭,边区造手榴弹的破片——你能不能也看看?”赵刚说。
老郭拿起一块手榴弹破片翻来覆去地看。破片上还能闻到淡淡的硝烟味和铁锈混合的气味。他用指甲在破片断口上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黑色的铁锈粉末。然后又拿起独立团修械所造的碰炸手榴弹破片——那是上次试爆时收集的样品——放在一起对比。两块破片并排放在煤油灯下,区别肉眼可见:独立团的破片断口致密均匀,表面光滑;不明袭击者的破片断口松散粗糙,内部有多个不规则的铸造气孔。
“这批边区造手榴弹的铸铁含硫量偏高,断面发灰发脆,碎出来的破片大小不均匀。”老郭把两块破片并排放在桌上,用粗短的手指指着断口对比,“独立团修械所的碰炸手榴弹用的是白口铁——从鬼子废炮弹壳上熔下来的好铁,断口是白的,碎出来的破片刃口锋利。这批手榴弹用的是灰口铁,杂质多,可能是从农具或者铁锅上回收的杂铁熔铸的。铸造温度偏低,铁水流动性不好导致内部有气孔。这不是独立团造的。”
方立功沉默了很久。桌上的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完全凉透了,水面凝了一层油膜。他把手榴弹破片和弹壳收起来重新用布包好,站起来整了整军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