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得比往年晚了一些。三月中旬,平安城外的山坡上积雪终于开始大面积融化,化成的水顺着山沟淌下来汇成一条条浑浊的溪流,把路面冲得泥泞不堪。山上的野杏树冒出了第一茬花苞,嫩红色的花苞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里的冻土解冻了,老乡们开始赶着牛下地翻耕,犁头翻起的泥土黑油油的带着冬天积攒的腐殖质气息,在阳光下冒着白色的水汽。
独立团的休整期持续了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修械所的生产线全面运转。老郭用铣床成功铣出了枪机框上的闭锁槽——这是制造步枪最关键的一道工序,以前全靠石铁匠用凿子和锉刀手工抠,一个月抠不出几个合格的,现在铣床一刀过去精度合格率百分之百。碰炸手榴弹的月产量稳定在一百颗左右,良品率达到九成以上。复装子弹的生产效率也大幅提升,有了车床车削弹壳底座之后弹壳回用率提高了一倍,以前手工锉修十个弹壳有四个报废,现在车床车削的良品率达到九成五以上。石铁匠还用铣床自制了一套简易冲压模具,专门用来冲压手榴弹引信的壳体——虽然精度不如车床车削的零件,但速度快,适合大批量生产。
一营的新兵实弹训练也在这一个月里完成了。李云龙给每名新兵批了三十发子弹的实弹训练量——比原计划的二十发还多了十发。张大彪把训练场设在城外采石场后面的一条废弃山沟里,沟壁是天然的弹道挡墙,不用担心跳弹伤人。刘大壮被任命为新兵射击教员——这在独立团是破天荒的事,一个新兵教新兵,老兵们起初都不太服气,说“一个新兵蛋子凭什么教别人”。但看了刘大壮的实弹演示之后都不吭声了——两百米外拳头大的石块,他五发四中,唯一脱靶的那发是风突然变大吹偏了弹道。他趴在地上射击时呼吸节奏稳得像是睡着了,只有扣扳机的手指在微微移动。打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枪托上的那个“铁”字,对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的新兵们说了一句张大彪教他的话:“枪是死的,人是活的。风从左边来就往右瞄一点,风从右边来就往左瞄一点。心里稳了,枪就稳了。”
侯二奎负责教新兵移动射击。他的教学方法跟刘大壮完全不同——刘大壮是靠稳定的心态和精准的瞄准,侯二奎是靠实战中打出来的经验。他把一块木板绑在绳子上吊在树杈上让木板来回摆荡,自己端着枪边跑边打,子弹追着摆荡的木板打,弹孔从木板边缘逐渐移动到中心。打完之后他放下枪对新兵说:“战场上没有站着不动让你瞄准的鬼子。开枪要快,瞄准要准,转移要更准。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换地方鬼子的机枪手下一秒钟就会锁定你。这是我上次在南门外缴的学费。”他胳膊上还缠着绷带——那是南门外战斗中被鬼子机枪子弹擦伤的,伤口不深但位置刁钻,正好在肘关节附近,每拉一次枪栓伤口就扯着疼一次,但他训练新兵时从没有少做一次示范。
修械所里,老郭和石铁匠正在攻克一个新的技术难题。丁伟送的那台铣床虽然能加工异形零件,但铣刀是消耗品——铣完一定数量的钢材之后刃口就钝了,需要重新磨刃。磨铣刀是一门极其精细的手艺,刃口的各个角度必须精确到丝,稍有不慎整把铣刀就报废了。修械所里磨铣刀的手艺只有石铁匠一个人会,其他人都不会。但修械所不可能永远只有一个石铁匠,必须把磨铣刀的手艺传下去,否则石铁匠万一有个闪失,整台铣床就没人伺候了。老郭把各营手巧的兵挨个筛选了一遍,挑中了铁蛋——不是因为他力气大,是因为他手巧。铁蛋在卫生队跟赵嫂子学缝合时手就特别稳,缝合针脚细密整齐,能缝出比老兵还漂亮的针脚,这是个天赋。
石铁匠开始教铁蛋磨铣刀。第一课是认识铣刀的各个刃面——前角、后角、主刃、副刃、螺旋角。铁蛋坐在铣床边拿着石铁匠拆下来的一把旧铣刀,小手指点着每一个刃面,嘴里反复默念着这些拗口的术语,硬是在一下午之内全部记住了,比石铁匠当年在太原兵工厂当学徒时背得还快。第二课是磨刃实操。石铁匠手把手教他怎么在磨刀石上保持角度——磨铣刀时要靠手腕的力度来控制角度和力度,角度偏了一度铣出来的零件就超差,手腕用力不均匀刃口就会烧黑退火。铁蛋的手确实巧,练了好几天之后已经能磨出不错的刃口,虽然跟石铁匠比还有差距,但铣软钢零件已经没问题了。石铁匠看着铁蛋磨的第一把合格的铣刀,用拇指在刀刃上轻轻刮了一下,刀刃在指肚上留下了一道细微的白痕,然后用满是老茧的手掌拍了拍铁蛋的后脑勺说了一句话:“学手艺靠的不是手,是心。你心里有这行,手就自然稳。”
三月下旬的一天傍晚,李云龙把全团班长以上干部召集到祠堂正殿,开了一场会。祠堂正殿被简单收拾过——墙上挂了一张新绘制的平安城周边防御图,比之前那张精细得多,等高线和兵力位置全部用不同颜色标注清楚。油灯在长条桌上排成一排,火苗齐刷刷地往上蹿,映得整个正殿灯火通明。
“今天把大家叫来,三件事。”李云龙站起来,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第一,根据旅部最新通报——太原城的清查已经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