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车床到家
鳅和钱老四掀开油布,把那台沾满防锈油的铸铁床身从牛车上卸下来摆在他面前时,他蹲下去用手指摸了一遍床身上的德文铭牌,忽然站起来转身走进了修械所,把门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修械所里传出了老郭压抑的哭声。

    石铁匠站在旁边,手里的铁锤悬在半空忘了放下。他看着这台德国车床,眼眶也红了。他在太原兵工厂干过临时工,知道这种德国车床的价值——一台新的要两千大洋,而且有价无市。更重要的是,有了这台车床,修械所就可以实现关键零件的标准化生产,碰炸引信的良品率能从六成提到九成,复装子弹的底火压装精度能提高一个档次,枪管内膛的修复精度能用手工锉刀时代的十分之一时间完成。他走到老郭关上的门前,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门板,说了一声:“老郭,别哭了,出来看床子——咱们有床子了。”

    老郭开了门,眼睛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专注的表情。他走到车床前,像看一个失散多年的亲人一样把它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他用手摇了摇飞轮,飞轮转动得稳稳当当,轴承里发出细微而顺滑的嗡嗡声。他检查了导轨的磨损程度——导轨上的淬火层几乎没有损伤,说明这台床子虽然买了有些年头,但实际使用时间不长。钱老板当年买了这台床子用了不到两年太原就沦陷了,之后就一直藏在库房里,等于是一台半新的机器。

    “导轨完好,主轴同心度要上表测了才知道,但从手摇的感觉来看应该不差。”老郭蹲在床身前,一项一项地报检查结果,像是在给自己听,“刀架滑板有点锈,用油泡两天再打光。尾座套筒淬火层完好——好东西,真他娘的好东西。”

    那天晚上,修械所的炉火烧了整整一夜。

    老郭和石铁匠把车床搬进最大的一间工作室,用水平尺反复校准床身水平,在床身底座垫了四块缴获的鬼子汽车轮胎胶皮用来减震,又用砖头和木板搭了一个简易的工作台专门放车床的工具和附件。车床安装调试完毕后,老郭把孙泥鳅和钱老四从破窑里搬回来的三袋零件摊在油布上一一对照,发现钱老板在拆床子的时候给每个零件都编了号,号码用粉笔写在油纸上,跟床身上的安装位置一一对应——哪个螺丝拧哪个孔,哪个齿轮配哪个轴,分毫不差。这个细节让老郭沉默了好一会儿——钱老板是一个真正的匠人,只有匠人才会这样对待自己的工具。

    “钱老板还给了这个。”孙泥鳅把那个装枪管的铁皮木匣抱过来放在老郭面前。老郭打开木匣,拿起一根枪管对着灯光看了看膛线,手微微地抖了一下。然后又拿了一根,又拿了一根,一共十二根枪管,每一根都是全新的,镀铬层光洁完整,膛线清晰均匀。他一根一根地看完,把枪管小心地放回木匣里,合上盖子。然后他拿起粉笔在工作台的铁板上写了一个数字——十二。

    “这十二根枪管能换掉咱们十二支报废的老枪。独立团又能多十二个准头够用的神枪手。”老郭把粉笔扔回盒子里,转身对李云龙说,“团长,这个钱老板你要是能把他弄来平安城,我老郭给他当学徒都行。”

    “我请过了。他不来。”李云龙坐在修械所门口的石墩子上,手里端着灶房刚送来的第二碗热粥,“他儿子埋在太原城外头,他得每年给他儿子烧纸。”

    老郭没有再说话。他拿起一块抹布蘸了机油,开始仔细地擦拭车床导轨上的浮锈,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给一个熟睡的婴儿擦身子。

    车床安装好的第三天就投入了生产。第一件产品是碰炸引信的核心零件——击针座。这个零件以前全靠石铁匠手工锉制,一个熟练的铁匠一天最多锉出十几个,公差还无法保证。老郭用车床加工击针座,先用手摇飞轮试了试切削参数,调整了三次刀头角度和进给量,一个上午车出了二十个击针座,用钱老板送的德国千分尺挨个测量,尺寸公差全部控制在两丝以内——比手工作坊时代的手榴弹击针座精度整整提高了一个数量级。石铁匠在旁边看着车床车出来的零件表面光洁度,摸着自己手上厚厚的老茧,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打铁打了二十年,一锤一锤敲出来的零件表面跟车床车出来的根本没法比——手工作坊和机械加工之间的差距,不是手艺高低的问题,是时代的问题。

    “老石,你那双手以后不用再打这些精密零件了。车床干这个比你快十倍,精度还好。”老郭把车好的击针座排成一排摆在石铁匠面前,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但大件还得靠你——车床太小了,大件车不了。咱们分工:车床出精密小件,你出大件和锻件,流水线配合,产量翻番。”

    石铁匠点了点头,没有因为自己的手艺被机器“取代”而有任何不悦。他的手艺他知道——手艺人和机器比精度是比不过的,但手艺人的价值在于能造出机器造不了的东西。他把铁锤往手心里唾了口唾沫,转身走向铁砧,开始锻造下一批手榴弹弹体的毛坯。炉火映在他满是汗水的脊背上,锤声和车床飞轮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在修械所的砖窑里交织成了一种新的节奏。

    当天下午,独立团召开了全团排以上干部会。李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