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库房最里面的墙角,搬开一个堆满杂物的木箱,从底下挖出一个用铁皮密封的小木匣。打开木匣,里面码着整整齐齐十几根枪管——都是全新的,枪管上涂着防锈油,在灯光下反射出乌蓝色的光泽。有几根是三八式的,还有几根是汉阳造的,甚至有一根带瞄准镜座的九七式狙击步枪枪管。
“这些枪管是我这几年偷偷攒下来的。”钱老板把木匣推到李云龙面前,“我在兵工厂有认识的工友,他们每次趁着鬼子不注意偷一两根废品出来——说是废品,其实都是合格品,只是在公差上差了一两个丝就被鬼子判了废。我带回家用油封好存着,存了好几年了。本来想留着卖钱养老——现在养老不重要了。这些你们带走,总比烂在我手里强。”
李云龙拿起一根枪管对着煤油灯看了看膛线。光洁完整,缠距均匀,镀铬层一点没有脱落——这不是废品,这是鬼子的质检标准太苛刻了,稍微有一点公差就判废。老郭要是看到这批枪管,能在修械所里蹦起来。独立团目前最缺的就是枪管——战场上缴获的枪支大部分枪管都磨损严重,膛线快磨平了,打出去的子弹发飘。有了这批新枪管,至少能换掉十几支老枪的管,让一批快报废的枪重新恢复精度。
“钱老板,你这份大礼我收下了。”李云龙把枪管一根一根地包好放进工具袋里,“等咱们的仗打完了,你要是愿意,欢迎你来平安城。老郭肯定想见你。”
“等打完仗再说吧。”钱老板笑了笑,山羊胡子抖了抖,眼角挤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那个笑容很淡,但在煤油灯下看起来却格外真实。
天黑了。太原城在太阳落山后迅速安静下来,街道上的行人渐渐稀少,铺面一家接一家地关门落锁。最后一批晚归的菜贩推着空板车从铁器街上走过,车轮碾在石板路面上的声音渐渐远去。铁器街恢复了夜晚的寂静,只有伪军警察局门口那盏马灯还亮着,哨兵缩在门洞里抱着枪打盹。
李云龙站在库房暗门后面,透过墙壁上一条不起眼的裂缝观察着外面的天色。他在心里默算着时间——城墙巡逻队十点整换岗,换岗后的第一趟巡逻十点从角楼出发,十点十五到达翻墙点,然后折返。十点半到十点四十五之间是空档期。他们需要在十点半准时到达城墙东南角楼下方,用最快速度架设滑轮,十五分钟内完成吊运。
“开始搬。”李云龙轻声下令。
五个人进入库房,开始搬运铸铁床身。钱老四和孙泥鳅蹲下身,把铁木扁担穿过床身预留的吊运孔,一人一头扛上肩膀。钱老四站直时牙关咬得紧紧的,腮帮子鼓起的肌肉像两块石头,额头上青筋暴起来有筷子粗。孙泥鳅在另一头也卯足了劲,膝盖上结痂的伤口被绷紧的力量扯着生疼,但他一声没吭。一百八十斤的铸铁床身加上铁木扁担和麻绳的重量,将近两百斤,压在两个人肩上一寸一寸地往上抬。魏和尚在旁边用手托着扁担中部帮他们减轻负担,等两个人站稳了才慢慢松手。
李云龙扛着滑轮组和绳索。石铁匠打造的双滑轮组用缴获的汽车轴承做轮芯,转动时一点声音都没有。麻绳里夹着钢丝芯,沉甸甸的,盘在肩上一圈又一圈。钱老板提着一个工具箱跟在后面,箱子里装的是扳手和备用螺丝——万一下滑过程中哪个零件松了,他能在十秒之内拧紧。
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孙泥鳅先探出头去扫了一圈——巷子里没人,茶庄后门的野猫蹲在门槛上打盹,井边没有人打水,远处伪军警察局门口的哨兵还在门洞里缩着没动,马灯的光只能照到警察局门口三米远的范围。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五个人一个接一个地从后门溜出来,贴着墙根往城墙方向移动。
夜晚的太原城街道上覆盖着一层薄雪,月光照在雪地上反着白光。五个人走路的顺序是经过事先演练的——孙泥鳅走在最前面当尖兵,钱老四和魏和尚抬床身走中间,李云龙殿后兼扛滑轮组,钱老板夹在床身和李云龙之间负责观察侧后。每个人的脚步都压得极轻,扁担在钱老四和孙泥鳅的肩膀上随着步伐微微颤动,铸铁床身在空中轻微地晃着,麻绳与扁担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声。在空旷无人的暗巷里这个声音听着格外刺耳,但这已经是最小的声音了——石铁匠在扁担两头嵌了铜套,把摩擦声降到了最低。
走到十字路口时,孙泥鳅忽然蹲下来举起一只手——这是停止前进的手势。后面的四个人立刻停下脚步,钱老四和孙泥鳅同时屈膝把床身无声地放在地上。几个人贴着墙根缩进阴影里。十秒后,一队鬼子的夜间巡逻队从东大街拐过来,五个人排成单列,皮鞋踩在石板路面上咔咔响,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街面。光柱从巷口掠过去,差不到两米就照到钱老板的脚后跟。钱老板背贴着墙,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但呼吸始终没乱。巡逻队走了过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孙泥鳅确认巡逻队走远之后,站起来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