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沟里点灯
码齐放在伸手能够到的位置。老魏的手被枪管烫出的泡已经破了,手心湿漉漉的,他用袖子垫着手握住了D形握把,眯起眼睛从瞄准线里看下去——山坡下,鬼子的增援步兵正在散开阵型往上冲,刺刀在枯草之间反射着寒光。老魏深吸一口气,嘴里念叨了一句,然后扣动扳机。

    九二重机枪沉闷的射击声重新在山谷里响起,与丁伟的马克沁形成了交叉火力,鬼子的散兵线在两道火力的夹击下被压制在半山腰的碎石地带无法继续前进。冲锋的鬼子步兵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前排的兵倒下,后排的兵本能地在石头后面寻找掩护,但碎石地带的石头不够大,挡不住从两个方向打过来的重机枪弹。鬼子指挥官试图用掷弹筒压制重机枪阵地,但射程差了五十多步,榴弹全砸在山坡前面的平台上炸起碎土。

    阻击阵地顶住压力的同时,黑石沟里的物资搬运进入尾声。挑夫队的扁担吱呀吱呀地响着往山坳深处走,老乡们背着粮食推着独轮车往村子里赶。最后一车没搬走的弹药是木箱装的三八式步枪弹,数量不少,李云龙看了看表估算了一下时间——鬼子的大部队最快可能已经在路上了,来不及让挑夫再搬,这批弹药不能留给鬼子。他让工兵排在弹药箱下埋了两颗绊雷,然后把箱子摆成够一整个步兵班补充的基数,盖上油布伪装成还没搬走的样子。这个陷阱是针对鬼子打扫战场时设计的——一个很简单的逻辑链条:没搬走的弹药箱在战场清扫序列中优先级最高,他们一定会去搬。而绊雷的杀伤面积够放倒任何徒手搬运的人。

    一切安排妥当,李云龙朝天打了第三发信号弹,黄色——这是撤退信号。北侧高地上丁伟和沈泉收到信号后立即按预案开始交替掩护逐次撤退。丁伟的新一团先动——一营撤出前沿阵地沿预定路线往南翻山梁进入第二道丘陵地带,三营负责在第一道壕沟后以班为单位交替甩开追击。独立团二营接过了新一团三营原来承担的那部分掩护任务,沈泉命令各机枪组在原地多阵地轮流射击造成兵力未减的假象。撤退任务考验的不是火力密度而是节奏控制——撤得太快鬼子会立即压上来咬住尾巴,机枪组必须把对方压制到抬不起头足够久,才能换来我方步兵脱离接触的那段关键时间。老魏用最后的三个弹板完成了这个收尾,最后一个弹板打完后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拔掉重机枪脚架下面的保险栓把一枚炸药半埋在携行弹药箱旁边,刺刀快速削了根干树枝卡住炸药贴片,然后提着空枪管滚下碎石梁,刘满仓已经在梁下面备好骡子,两个人把枪身推上骡背一头扎进山坳。

    河源县方向增援的鬼子中队付出了惨重代价才爬上了北侧高地。他们占领了老魏刚才所在的碎石梁,第一个冲上去的鬼子兵踩到了那枚埋在携行弹药箱旁的炸药贴片,树枝受力折断的瞬间贴片炸开,碎石梁上炸起一团褐色的烟尘,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鬼子全部从梁上栽了下去。炸起的碎石还没落地,黑石沟公路上的绊雷也先后炸响,两支搬运小队在弹药箱前倒下了一片,松本的伏击风险提示纸片被炸碎飘落在冻土上。

    后撤的独立团以战斗小组为单位分成十几个箭头分别钻进预先探好的山间小路。李云龙把兵力拉散而不是集中撤退,是基于他对鬼子追击战术的了解——鬼子追击讲究集中突破,你用一条路撤退,他们就集中兵力沿路追击咬死不放;你要是把兵力分散撒进多条羊肠小道,追兵就不知道怎么追了,指挥官要在一瞬间做出分兵的决定,而分兵本身又是追击的大忌。独立团的撤退道路提前勘探过,一营走黑石沟南坡的碎石沟,二营走北坡废弃猎人小道,挑夫队和物资走中线一条不显眼的干河床——三条撤退路线之间相隔不到半里,随时可以通过信号弹联络协同。丁伟的新一团已经沿着山脊往平安城东侧的备用通道安全撤出。

    李云龙最后一个离开黑石沟。他站在沟北侧高处的那堆大石头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沟底的战场。黑石沟公路上横七竖八地停着十八辆卡车残骸,有几辆还在冒黑烟,空气中弥漫着柴油、烤肉和硝烟的混合气味,沟里的风吹过来,所有的烟柱和灰烬都在阳光下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飘动。装甲车歪在公路正中间,炮管垂下来指着地面,一个被踩扁的钢盔和几枚尚有余温的弹壳滚落在路面上发出最后几声响动。远远的能听到北边鬼子在打扫战场时的哨声——短促、尖锐,但已经没有追击的意思了。

    李云龙把望远镜收进怀里,转身顺着山坳小路往平安城方向走了。虎子牵着他的马跟在后面,棕黄色的马背上驮着缴获的冬装样品和一小箱弹药。山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枯草叶子,在他们身后,黑石沟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那是最后一组没被触发的大件弹药临时销毁装置被工兵排拉响了。

    回平安城的路上,挑夫队在山间小路上形成了一条长长的搬运队伍,扁担吱呀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在山谷的寂静中传得很远。王家圪洞的老乡们拿到了粮食和被服后立即将大部分物资埋进各自院里的地窖,地面上重新铺上鸡粪和柴灰做伪装。一个老太太把领到的棉被抱回家,拆开被面裹在自己孙子身上,小声说了句:“八路军的棉被。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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