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把信看完,折好放进口袋里,对方立功说:“回去告诉楚团长,明天上午,奈何桥上见。”
当天晚上,赵刚在窑洞里帮李云龙整理了一堆关于正太路破袭战后续防务和三十里铺归属谈判要点的材料,装在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第二天一早,李云龙带着魏和尚、孙猴子、宋长河和几个老兵出发了。从蔡家崖到太谷,路程不近,他们骑马走了一天一夜。到太谷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路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雨后泥土和麦茬混在一起的腥甜气味。城外的开阔地上还能看到炮弹坑,弹坑里积了雨水,浑浊的,漂着几根被炸断的麦秆。城墙上的弹孔还在,鬼子撤退时丢下的沙袋工事被雨水泡塌了,沙子流了一地。
奈何桥在太谷城西门外三里地。是一座石拱桥,桥面很窄,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桥栏上的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桥下的河水已经快干了,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灰绿色的水流,在石头之间蜿蜒着,发出轻微的水声。桥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被雷劈过,裂了一条从上到下的裂缝,裂缝里塞满了干枯的苔藓。
李云龙到的时候,桥那边已经站着一个人了。那人穿着一身黄绿色的晋绥军将校呢大衣,肩章上缀着上校军衔,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他身材修长,站得笔直,一手撑着雨伞,一手自然垂在身侧。雨伞是油纸伞,黄色的,上面画着一枝淡墨的梅花。伞下的那张脸,轮廓分明,眉眼之间有一种黄埔学生特有的英气和锐气,但嘴角的纹路又透露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的身后站着方立功和两个副官,方立功撑着一把普通的黑布伞,两个副官站在雨里,军装淋湿了也不动。
李云龙从桥这边走过去。他没有打伞,戴着一顶缴获的鬼子雨衣上的帽子,帽檐往下淌着水。灰布军装的肩膀湿透了,颜色深了一片。腰里挂着的驳壳枪和那把断刀被雨水淋得亮晶晶的。布鞋踩在石板桥面上,发出噗噗的声响,每一步都溅起一点水花。魏和尚和宋长河跟在几步之外,在桥头停住了。
两个人在桥中间面对面站住。雨不大,细细的,打在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楚云飞。”穿将校呢大衣的人微微点头。
“李云龙。”穿灰布军装的人也点了点头。
楚云飞的个子比李云龙高一些,低头看着李云龙。李云龙抬起头看着他。雨丝在他们之间飘过,细细密密的。油纸伞上的梅花被雨水打湿了,墨色洇开了一点,花瓣的边缘变得模糊了。楚云飞看着李云龙腰里那把刀。黑色的刀鞘,银色的樱花纹样——日式。但不是完整的,刀鞘松垮垮的,刀柄上原来应该是刀镡的地方空了一块。这把刀是断的。“山本一木的刀。”
“你认得?”
“日军佐级军官的指挥刀。樱花纹样,将校专用。我在黄埔的日军武器识别课上学过。”楚云飞的目光从刀上移开,落在李云龙脸上。“云龙兄,正太路这一仗,你的兵在东段打得漂亮。我部在西段也还顺利。你我两军联手,筱冢义男在晋中的交通线暂时瘫痪了。”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从腰里抽出来,在雨里点不着,又插回去了。“楚兄约我来,不是为了说客气话的吧。”
楚云飞微微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应酬的笑,是那种被对方直接了当戳穿了寒暄以后,反而放松下来的笑。“好。那我就说正事。”他把雨伞换到另一只手上,让方立功退后几步。桥面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雨声和桥下的流水声混在一起。“三十里铺的归属,我不跟你争了。”
李云龙看着他。
“但不是白给的。”楚云飞的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听得很清楚。“我有两个条件。第一,三十里铺划为中立区。你我两军都不驻兵。但双方都可以在三十里铺设联络站,互通情报。正太路沿线,以后还有联手对敌的机会,联络不畅,容易误事。第二,我在晋西北的侧后方,有一些事需要你帮忙。不是军事上的。是我个人想请你帮一个忙。”
李云龙等着他。楚云飞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很干净,没有落款,也没有火漆。“这封信,请云龙兄帮我转交给丁伟。他跟我之间有些私事,不方便用电报,写信怕被检查。我信得过你。”李云龙接过信,看了看信封,放进胸口的衣袋里。“为什么信得过我。我们是两个阵营的人。”楚云飞看着雨丝从桥上飘过,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山本一木被俘以后,你没有杀他。如果换了我,我大概也没有杀他。一个跟你旗鼓相当的对手,死在枪下太容易了。活着,反而是一面镜子。”他把雨伞重新换了个角度,遮住了从侧面飘过来的雨丝。“李云龙,你我都是军人。军人敬重的是能打仗的人。不管这个人是哪个阵营的。”他转过脸,看着李云龙。“三十里铺我不要了。但你李云龙欠我一个人情。”李云龙从腰里解下那把断刀,双手捧着递过去。雨水打在刀鞘上,顺着樱花纹样的凹槽往下淌。
“这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