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枪声和爆炸声在三十里铺听得清清楚楚。晋绥军营地里的哨兵全部上了阵地,机枪从掩体里伸出来,对着枪声传来的方向。但八路军营地这边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方立功站在营地外面,用望远镜朝东边看了很久。他看到火光,听到密集的枪声,然后枪声渐渐稀了,停了。他放下望远镜,走进帐篷里。帐篷里的油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中午,楚云飞的回复到了。是方立功亲自送到老槐树下来的。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晋绥军军官服,但这次腰里佩了枪。身后跟着吴副官和两个卫兵。卫兵在老槐树十步外就停下了,只有方立功一个人走过来。李云龙已经在老槐树下面等着了,坐在那块青石板上,旁边放着两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倒了水。方立功在青石板对面站住,从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捧着递过来。李云龙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一页纸。楚云飞的字还是那么漂亮。信上说——云龙兄,来函收悉。兄所提三条,弟原则上同意。三十里铺暂以老槐树为界,贵我两军互不越界。正太路破袭战,贵部打东段,我部打西段,互成犄角之势。缴获物资归属,各凭本事。至于战后三十里铺归属,俟战后再议。另,近日太原方向确有大批敌军集结,弟已命各部严阵以待。若敌军来犯,贵我两军当联手迎敌,共御外侮。楚云飞顿首。
李云龙看完,把信折好放进衣袋里。抬起头看着方立功。“楚团长答应了。什么时候动手?”
“楚团长的意思是,今晚就动手。贵部打正太铁路东段,我部打西段。同时开火,打乱鬼子的铁路调度。鬼子援兵到了以后,两家合兵一处打。”
李云龙从石板上拿起搪瓷缸子,把另一个缸子递给方立功。方立功接过来。李云龙举了一下缸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井水的铁锈味。方立功也喝了一口。两个人隔着老槐树的树干站着,各自喝了一口凉水。远处麦地里,有两只鸡在打架,翅膀扑腾得尘土飞扬。
“方参谋主任,今晚动手之前,我派侦察兵前出至榆社方向,监视鬼子援兵的动向。你们也派一个排,放在三十里铺以东的制高点上。两边互相知会一声,别到时候把自己人当成鬼子打了。”
方立功点了点头。“可以。我这就去安排。”
他说完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云龙。阳光下李云龙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在左边眉梢上面。伤疤很旧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的烟袋锅子叼在嘴角,烟雾在阳光里变成了淡蓝色,慢慢升上去,被老槐树的枝叶挡住了。
“李团长,楚团长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不是公事。”
“说。”
“他说——李云龙这个人,他信得过。”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落在青石板旁边的泥土上,被风吹散了。他把烟袋锅子插回腰里,站起来。“告诉楚云飞,我也信得过他。但是打完了鬼子,该争的我还得跟他争。”
方立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转过身,沿着村子中间那条土路走回晋绥军的营地。吴副官和两个卫兵跟在他后面,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了。李云龙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方立功的背影走进那片灰绿色的帐篷之间。远处晋绥军营地里有人在吹哨子,是集合哨,尖锐的声音在空气里划过去,然后被风吹散了。帐篷之间开始有人影跑动——是部队在准备出发。他把烟袋锅子掏出来,又装了一锅烟。划着火柴的时候,他的手指被火柴梗烫了一下,他甩了甩手,把火柴扔在地上。火柴梗落在泥土上,最后一小截烧焦的木杆冒着细细的烟。
当天傍晚,李云龙带着魏和尚、孙猴子、宋长河和几个老兵往回走。来时走了两天两夜,回去还要走两天两夜。来的时候心里压着三件事——方立功、楚云飞、鬼子的增兵。走的时候三件事都有了眉目。方立功暂时稳住了,楚云飞伸过来的手他接住了但没握死,鬼子的增兵还没有到但已经到了鼻子尖下面。山路上碎石很多,布鞋底磨得更薄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碎石的棱角硌在脚底板上。孙猴子走在最前面探路,魏和尚跟在李云龙旁边,宋长河走在最后。走到一道山梁上的时候,李云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三十里铺的方向。夜色把三十里铺吞没了,看不见村子的轮廓,看不见老槐树,看不见麦地中间那道干涸的田埂。但能看见两片营地里的灯火——东边一片是土灰色帐篷里透出来的微弱的光,西边一片是灰绿色帐篷里透出来的明亮的光。两片灯火之间隔着一片黑暗,那是麦地,是老槐树,是那道看不见的界线。很快,这两片营地将同时响起枪声。不是互相打的枪,是一起朝鬼子打的枪。这种事,在晋西北的地面上以前几乎没有过。能持续多久不知道,但至少这一次,弹壳落地的方向是一样的。
他把烟袋锅子点着,抽了一口。烟雾在夜色里散开了,跟山间的雾气混在一起。他转过身继续走。布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指挥刀的刀鞘磕在腿上,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