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赎罪
父子一条生路,条件是我们得替他们做事。我爹不答应。那个人就把我带进了一间屋子里,让我坐在一张椅子上,把一个东西扣在我头上。铁的东西,冰冰凉凉的,越收越紧。我疼得叫起来,我爹在外面听见了,就答应了。”

    崔有田的声音到这里断了。他把脸埋进两只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不是哭。是在压抑着什么比哭更重的东西。夕阳照在他弓起的背上,照在他后脑勺上那一片剃得很短的黑发上。松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过了很久,他把手从脸上拿开。脸上没有泪,干干的,只有眼眶是红的。

    “他们把我留在太原,训练了两个月。让我爹先回来,在村子里当交通员。两个月以后把我也派回来了。我带着‘鼠’的代号,渗透进独立团。任务只有一个——传递独立团指挥系统的情报。特别是关于您的情报。”他看着李云龙,眼睛里有一种被掏空了以后才会有的空洞。“团长,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李云龙把断刀插回鞘里。刀锋入鞘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很轻,但在寂静的山神庙院子里听得很清楚。“你传递了多少次情报?”

    “从去年冬天到现在,一共——十七次。”

    “内容。”

    “您的作息规律。团部的布防。电台的位置。各营的驻地。您去旅部开会的路线和时间。您的警卫配置。您抽烟用左手——是他们特意让我观察的,说这个细节有用。”

    “山本一木的斩首计划,你提前知道吗?”

    崔有田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香炉里的那炷香烧到了尽头,最后一段香灰塌下来,落在香炉里,无声地散成了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松树上的松针又落了几根,其中一根落在香灰上,很快就被余温烤焦了,蜷缩起来。

    “知道。山本一木的特工队出发前一天,太原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指令——‘雀归巢’。意思是让我撤离。我没有撤。”

    “为什么?”

    崔有田抬起头看着李云龙。夕阳最后一点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像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应该有的。太沉了,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里睁着眼睛看水面上的光。

    “因为我爹死了。上个月,村子里捎信来,说我爹病死了。他死之前让人给我带了一句话——‘告诉你弟,爹对不住他。’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是让我不用再为了他被鬼子攥在手心里了。可是已经晚了。情报已经传出去了。山本一木已经在路上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等。等着山本一木来,等着您发现,等着一切结束。等您在老君岭活捉了山本一木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一个人跑到山沟里哭了一场。不是怕。是——”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然后平复了。“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您。”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山神庙院子里暗了下来,只有西边的天角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把松树的轮廓映成一幅黑色的剪影。晚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晋水的水汽,凉飕飕的。香炉里的香彻底熄灭了,连最后一点火星都看不见了。

    李云龙站起来,把手里的烟袋锅子插进腰里。他站在松树下面,看着暗下来的天色,很久没有说话。崔有田坐在石头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的影子已经完全融进了暮色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轮廓。

    “崔有田。”

    “有。”

    “你刚才说的这些,敢不敢当着全团的面再说一遍?”

    崔有田抬起头。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眼睛里的那一点光亮。“敢。”

    “好。”李云龙转过身,朝庙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一早,全团集合。你自己跟弟兄们说。说完以后,我让魏和尚送你去旅部敌工科。你掌握的那些情报——太原特务机关的招募方式、训练内容、人员代号、传递网络,全部交代清楚。一样不许漏。这是你欠独立团的。也是你爹拿命给你换来的一个机会。抓住了,你还有救。抓不住,谁也救不了你。”

    他走出了庙门。暮色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山路上传来他的脚步声,踩着碎石,沙沙的,渐渐远了。崔有田坐在山神庙的院子里,坐在那个石香炉旁边。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松树的树冠在星光里变成了一团浓重的黑影。他把手伸进香炉里,摸到那堆还温热的香灰,攥了一把。香灰从他的手指缝里漏下去,细细的,软软的,像时间本身从指间流过。

    第二天一早,蔡家崖打谷场上,独立团全体集合。除了在外围放哨的哨兵,能来的都来了。两千多号人,灰布军装,步枪背在肩膀上,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打谷场边上,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树底下站着各营的营长——张大彪左胳膊上的绷带终于拆了,留下一道粉红色的新疤。沈泉的耳朵还是有点背,站在队伍前面侧着身子,把好耳朵对着前面。王怀保的嗓子好了一些,说话不像砂纸磨木头了,但还是沙沙的。魏和尚站在特战分队的最前面,脸上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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