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在蔡家崖东边三里地的一个小山包上。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石头垒的墙,灰瓦铺的顶。瓦缝里长出了枯草,在风里抖着。庙门没有了,大概是被人卸走当了柴烧,只剩下一个门框,像一个张着的嘴。庙前的石阶被踩得光滑了,石阶缝里长着青苔,青苔上落着从旁边松树上掉下来的松针。院子里有一棵老松树,松针落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松树下有一个石香炉,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上面插着几根烧剩下的香签子。香签子被雨水泡过,又晒干了,泛着灰白色。
李云龙走到山神庙的时候,崔有田已经在香炉前面了。他背对着庙门蹲着,正在点香。火柴划着的时候,他的脸被火光照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了。他把香举到额头前面,朝家乡的方向拜了三拜。拜完了,把香插进香炉里。香烟升起来,在夕阳里变成了淡蓝色,慢慢飘散。他蹲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香烟升上去。背影看上去,就是一个想家的年轻人,在庙里给爹娘烧一炷香。李云龙走进院子。松针在他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
崔有田听见声音,回过头来。他看见李云龙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慌——是空白。那种空白,是一个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突然触及内心最深处的秘密时,身体做出的本能反应。所有伪装都来不及启动,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来不及调取,脸上只剩下最原始的空白。然后空白消失了,他站了起来,朝李云龙敬了个礼。
“团长。”
李云龙走到松树下面,在香炉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坐上去还温着。他从兜里掏出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没有点。他把烟袋锅子拿在手里,看着香炉里升起来的香烟。“坐。”
崔有田犹豫了一下,在香炉另一侧的石头上坐了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那个石香炉,香炉里的香还在烧着,香烟在他们之间升起来,被晚风吹得歪歪斜斜的。夕阳从松树的枝丫间透过来,照在香炉上,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崔有田的脸上有夕阳的颜色,但那种颜色下面,是一种慢慢渗出来的灰白。
李云龙划着火柴,把烟袋锅子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从他的嘴里慢慢喷出来,跟香烟混在一起。“你爹现在在哪儿?”
崔有田的手指在膝盖上捻着裤子的布料。捻了几下,停住了。“在祁县老家。”
“你爹的代号是什么?”
崔有田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裤子被他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松树上的松针被风吹落了几根,落在香炉里,被香烟熏了一下,卷曲起来,变成一小团焦黑。
李云龙从衣袋里掏出那张纸片,展开,凑到香烟上方。香烟的热气熏着纸片,字迹慢慢显出来了——“四日午后,李赴麻田,随行三人,路线如旧。”崔有田看着那行字,脸上的灰白从皮肤下面一点一点地渗到了表面。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李云龙把纸片从香烟上移开,字迹褪去了。他把纸片重新折好,放回衣袋里。然后从腰里拔出那把断刀。刀鞘在夕阳里反着暗暗的光。他把刀抽出来,断口在夕阳里亮了一下,像一道细细的银线。崔有田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李云龙。李云龙把断刀放在膝盖上,刀刃朝外,刀背朝着自己。
“这把刀,是从山本一木手里缴的。山本一木是鬼子的特工专家,慕尼黑军校毕业的。他的特工队被我从晋祠端了,他自己被我在老君岭活捉了。你知道他为什么输吗?”
崔有田没有说话。
“因为他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情报上。他以为掌握了我的布防图,掌握了我抽烟用哪只手,掌握了我每天傍晚蹲在窑洞门口——他就掌握了战场。他不知道,真正的战场不在图上,在人的心里。”李云龙把断刀举起来,刀尖对着崔有田。“你给他画的那张布防图,画得很仔细。火力点用红笔标的,连机枪射界都标出来了。但你标不出来的是——我李云龙什么时候会改变布防。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今天傍晚来山神庙,出门之前才决定的。连赵刚都不知道。所以你那套每五天传递一次情报的规矩,从根子上就是错的。不管你把情报送给谁,送出去的都是过时的东西。”
崔有田的身体在石头上晃了一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用力地按着膝盖骨。夕阳照在他脸上,照出了他额头上渗出来的汗珠。汗珠很细很密,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爹不是自愿的。”他说。声音开始发抖。“前年冬天,我跟我爹去太原拉板车。在大营盘外面被鬼子拦住了。他们说我们是从根据地来的,是八路军的探子。把我爹吊起来打了三天,十个指甲盖全被拔掉了。我跪在地上求他们,把头都磕破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额头。额头上有一道很淡的旧疤痕,藏在发际线里,平时根本注意不到。“后来有一个人来了,穿着便服,说中国话。他让人把我爹放下来。他说可以放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