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谷场上安静了下来。战士们还在清点物资,搬弹药箱的声音、数步枪的声音、登记造册的声音,在不远处响着。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把打谷场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老槐树的影子伸到了弹药箱堆上,把那些黑色的铁皮箱子分成了一格一格明暗交错的格子。李云龙蹲在那儿,抽着烟,烟雾在夕阳里变成了淡蓝色,慢慢升上去,散了。
“老赵。”
“嗯。”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文件的内容,只有你我知道。从今天起,团部周围的所有岗哨全部换双岗。电台的收发报时间、频率,每天随机更换。团部的转移规律也改,不再固定晚上转移到窑洞,白天回院子。时间、路线,每天临时决定。”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另外,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那个代号‘鼠’的人。能把我抽烟用哪只手都报给太原特务机关的人,一定在蔡家崖待过不短的时间。不是外面的人,是里面的人。”他把烟袋锅子插进腰里,望着打谷场上来来往往的战士们。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窝照得很深,颧骨照得很高。下巴上的胡茬在夕阳里变成了金红色。
赵刚把文件装回信封里,放进自己挎包的最里层。挎包的扣子扣上了,又检查了一遍。
夜幕降临的时候,蔡家崖的打谷场上点起了篝火。缴获的物资清点完毕了,按照李云龙的要求,四成交旅部,六成留独立团。交旅部的那四成已经装好了车,明天一早由沈泉带着二营押送。留下的六成分到各营,弹药入库,粮食入仓,被服发给战士们。分到新棉衣的战士们当场就把旧棉衣脱了换上新棉衣。新棉衣是鬼子在太原被服厂定做的,深灰色,里面絮的是丝绵,比八路军的棉衣轻,但更暖和。石小猛也分到了一件,他把新棉衣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棉衣有点大,袖子长出来一截,他把袖子挽了一道,露出里面细瘦的手腕。他在篝火旁边坐下来,把步枪横放在膝盖上,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粮来啃。篝火的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映着他嘴唇上面那层刚刚长出来的柔软的胡须。
李云龙从打谷场边上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石小猛赶紧站起来,李云龙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团长。”
“坐着。”
石小猛坐着,两只手攥着步枪的枪身。李云龙从兜里掏出烟袋锅子,在篝火上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从他的嘴里慢慢喷出来,被篝火的热气带着往上飘。篝火的火星子随着烟雾一起升上去,在黑暗里亮一下,就灭了。
“石小猛。”
“有。”
“老君岭沟口那一枪,打得不错。”
石小猛的脸在篝火的光里红了一下。不是被火烤的。“团长,我当时……我当时手指头搭在扳机上,心跳得特别快。我怕打不中。”
“怕就对了。怕才能打得准。不怕的人,手是飘的,心是浮的,打出去的子弹也是飘的。你怕,说明你在乎。在乎那一枪打出去,能不能把人留下来。”李云龙抽了一口烟。“山本一木的腿是你打中的。他的命是你留下来的。这个功劳,我给你记着。”
石小猛没有说话。他把步枪抱得更紧了,指节在篝火的光里微微发白。篝火烧了一会儿,一根烧断的柴火塌下去,火星子呼地一下飞起来,像一群被惊动的萤火虫。石小猛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李云龙。是一颗铜纽扣。纽扣被磨得亮晶晶的,上面的花纹已经磨平了,只剩下一圈一圈细微的痕迹。李云龙接过来,在手指间转了转。纽扣被篝火烤得温热。
“哪儿来的?”
“我爹的。他死的时候穿的那件蓝棉袄,左肩上有一块补丁。棉袄被鬼子扒走了,就剩下这颗扣子,掉在地上让我捡着了。”石小猛的声音很平。“我一直揣着它。打仗的时候也揣着。”
李云龙把纽扣还给他。石小猛接过来,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李云龙站起来,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重。然后转过身,朝窑洞走去。篝火的光在他身后跳跃着,把他的影子投在打谷场的黄土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影子走到老槐树下面的时候,跟树影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影,哪是树影了。石小猛坐在篝火旁边,把掌心里的纽扣摊开看了看,又攥起来。篝火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蔡家崖的夜很长。打谷场上的篝火烧到后半夜才渐渐熄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在夜风里一明一灭。哨兵在村口的土墙上抱着枪来回走动,脚步很轻。远处山坡上,换岗的暗哨正在无声地交接——一个从灌木丛里爬出来,另一个爬进去,趴在还留着上一个哨兵体温的草垫子上。窑洞里的油灯也灭了。李云龙躺在炕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眼睛望着黑漆漆的窑洞顶。腰里挂着那把断刀,刀鞘磕在炕沿上,发出轻轻的响声。他侧过身,把刀解下来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外面的风从窑洞门口灌进来,带着晋水的水汽和松脂的气味。远处有狼在叫,叫了几声,停了。然后一切又恢复了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