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石门
,他浑然不觉,眼睛贴着机枪的瞄准具,继续扫射。那个扔手雷的鬼子在扔出手雷的一瞬间身体失去了平衡,一只手没抠住岩石缝,整个人从崖壁上滑了下去。他没有摔到底——他的军装下摆被一块凸起的岩石挂住了,整个人挂在半空中晃来晃去。他挣扎着想抓住什么,手在空中乱抓,但周围什么都没有。挂住他的那块岩石在崖壁上凸出来只有几寸,军装的布料在上面摩擦着,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然后布料撕裂了。他从几十米高的崖壁上摔下去,没有喊叫,只有身体砸在碎石路上的一声闷响。

    手雷的爆炸声在通道里回荡。硝烟散开以后,崖顶上的机枪又响了。王怀保趴在指挥所的位置,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嗓子哑得发不出声,他用手指着崖壁上爬得最靠上的几个鬼子,朝旁边的战士做了个手势。战士们掏出手榴弹,拉了弦,数了三下,然后从崖顶上扔下去。手榴弹在崖壁上凌空爆炸,弹片横飞,爬在崖壁上的鬼子像被什么东西从墙上刮下来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摔下去。有的摔在通道上,有的摔在了下面鬼子的身上,有的摔出了悬崖边缘,掉进了几十米深的河谷里,连落地的声音都听不见。

    通道里的尸体越堆越多。土黄色的军装把碎石路面都盖住了,后来的鬼子只能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血从尸体堆里渗出来,顺着碎石之间的缝隙流淌,流到路边的排水沟里,汇成一条细细的红色的水流,流出了通道,流下了悬崖,滴进了几十米之下的晋水里。晋水还在哗哗地流着,把滴进去的血冲散,冲淡,冲没。

    战斗从早晨打到了中午。鬼子组织了至少四次大规模的冲锋,每一次都被崖顶上的交叉火力和出口处的封锁火力打了回去。通道里鬼子的尸体已经堆了厚厚一层,从入口一直堆到出口。有些地方的尸体堆得比人还高,后面的鬼子冲不过去,只能爬过尸体堆。爬的时候,手按在还温热的尸体上,膝盖跪在还流着血的伤口上。有人爬着爬着,被崖顶上打下来的子弹击中了,趴在尸体堆上,变成了尸体堆的一部分。

    下午两点左右,鬼子的进攻终于停了。不是被打退的,是他们自己停下来的。通道里的枪声渐渐稀疏了,最后只剩下零星的枪响——是崖顶上的狙击手在清除残敌。宋长河趴在左边崖顶的一块岩石后面,面前架着那支九七式狙击步枪。他把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了通道里一个还在动的鬼子。那个鬼子趴在尸体堆后面,正在慢慢往前爬。他的左腿中了弹,拖在地上使不上劲,只用右腿蹬着往前挪。每挪一下,就停一下,喘几口气,然后再挪一下。他爬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被拖行的痕迹,痕迹的尽头是一个弹药箱——他大概是弹药手,想去取弹药。宋长河瞄准了他的后背,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扣下去。他把枪口移开了。那个鬼子爬到了弹药箱旁边,伸手去够弹药箱的盖子。盖子打开了,里面是空的。他的手搭在空弹药箱的边缘,停在那里,然后慢慢滑了下去,脸贴在地上,不动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鬼子的旅团长骑马赶到了石门外面。他没有进入通道,在通道入口外面几百米的一块高地上停了下来。几个参谋围在他身边,用望远镜朝断崖顶上观察。旅团长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对身边的参谋说了一句话。参谋立正,转身跑下去传令。很快,鬼子的队伍开始后撤。不是撤退,是后撤——他们退到了石门外面大约两里地的一个山坳里,开始扎营。帐篷支起来了,铁丝网拉起来了,篝火升起来了。他们不走了。

    王怀保在崖顶上用望远镜看着鬼子的营地。帐篷的数量比昨天少了很多。从蔡家崖到河谷,从河谷到石门,第三旅团已经损失了超过四千人。辎重几乎全部报销,火炮一门不剩。剩下的七八千人,弹药开始短缺,粮食开始短缺,士气开始崩溃。但他们的旅团长还是没有下令撤退。筱冢义男的命令像一根绳子,套在他的脖子上。往前走,是石门,是崖顶上的交叉火力,是用尸体铺路的代价。往后退,是筱冢义男的军法。他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天黑以后,王怀保派人把战报送回了蔡家崖。战报写在一张缴获的鬼子信纸上,字迹潦草——石门阵地守住了。鬼子被堵在石门外面。三营伤亡:牺牲十九人,伤四十一人。

    李云龙在窑洞里看完战报,把它递给赵刚。赵刚看完,把战报放在桌上,用手掌抚平了边角的褶皱。油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镜片上反射着两个小小的火苗。

    “第三天了。”赵刚说,声音很轻,像是不愿意惊动什么。“距离旅长要求的半个月,还有十二天。第三旅团被堵在石门外面,进退两难。他们的旅团长现在一定在拼命给筱冢义男发报,请求新的命令。”

    李云龙没有接这个话茬。他走到窑洞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蔡家崖村子里的鬼子篝火还在燃烧,但数量比昨天少了很多。第三旅团的主力被堵在石门,留在蔡家崖的只是一部分后卫部队。这些后卫部队也不消停——一营的麻雀战每天都在熬他们,白天打冷枪,晚上扔手榴弹,不让他们睡一个安稳觉。篝火的光映在李云龙的脸上,他的眼窝在火光里显得更深了,颧骨更高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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