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连在通道出口处构筑阵地。出口外面是一片缓坡,缓坡上长满了膝盖高的野草。三连的战士们用铁锹在缓坡上挖散兵坑,草皮被铲起来堆在坑前面做伪装。散兵坑挖了三十多个,沿着缓坡排成一道弧线,把通道出口围住。机枪阵地设在弧线的两端,两挺机枪交叉火力,封锁住出口。如果鬼子从通道里冲出来,迎面撞上的就是这片交叉火力网。
王怀保在左边的崖顶上选了一个位置,作为营指挥所。那是一块凸出崖壁的岩石,趴在上面,整个通道和出口外面的缓坡一览无余。他趴下来,把冲锋枪放在手边,从兜里掏出怀表看了看。傍晚六点。天快黑了。鬼子的队伍如果今天要过石门,应该快到了。如果今天不过,那就是明天一早。
“告诉各连,今晚轮流睡觉。一半人守着阵地,一半人睡觉。后半夜换过来。”王怀保对通信员说,声音沙哑得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通信员听完了,把命令复述了一遍,确认没有听错,然后猫着腰跑下去传令了。
天黑了。山里的夜黑得很快,太阳一落山,暮色就从山谷里漫上来,几分钟的功夫就把整座山都吞没了。崖顶上的风大了起来,呜呜地吹着,把战士们身上的热气一层一层地带走。有人把军大衣裹紧了,缩在石头掩体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下面的通道。通道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风声和远处河水的声音。王怀保趴在岩石上,眼睛盯着黑暗里的通道。他的嗓子很不舒服,想咳嗽,但他忍着。咳嗽的声音在夜里会传得很远。他把一口唾沫慢慢咽下去,喉咙里像有一把沙子,刮得生疼。夜很长。崖顶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银河从头顶上横跨过去。有一颗流星从银河边上滑落,亮了一下就灭了。王怀保看着那颗流星消失的地方,想起了什么,但很快就把念头甩开了。他不能分心。
天亮的时候,东边的山头后面透出了第一缕光。晨光从山脊线上漫过来,先照亮了崖顶,然后一点一点地往下移,像有人在天上拿着一把刷子,把黑暗一层一层地刷掉。崖壁上的水痕从黑暗里显现出来,黑色的,像凝固了的眼泪。然后是通道,然后是出口外面的缓坡,然后是远处的山间盆地。王怀保揉了揉一夜没合的眼睛,用望远镜朝东边的来路望去。来路在山谷里蜿蜒,被山壁挡住了大半,只能看见一小段。那一小段路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望远镜,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粮啃。干粮是玉米面掺了高粱面做的饼子,硬得能把牙崩掉。他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用口水慢慢浸软了再嚼。旁边的战士也在啃干粮,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咀嚼声和喝水的声音。水壶里的水过了一夜变得冰凉,喝下去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
太阳升高了,照在崖顶上,把石头晒得微微发热。王怀保又举起望远镜看了看。这一次,东边的山路上有了动静。先是几个黑点在山路的拐弯处晃动了一下,然后黑点越来越多,排成了一条线。鬼子的尖兵。尖兵沿着山路往石门方向走,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用望远镜朝前面的断崖张望。王怀保趴在岩石后面一动不动。崖顶上的战士们也都一动不动。他们身上的军装是灰色的,跟岩石的颜色差不多,从下面往上看,根本看不出崖顶上趴着人。鬼子的尖兵在离石门大约一里的地方停了下来。一个鬼子军官蹲在路边,用望远镜朝断崖顶上看了很久。王怀保从望远镜里能看见他的脸——一张三十多岁的脸,留着卫生胡,额头上有一道旧伤疤,大概是以前打仗留下的。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朝身后挥了挥手。尖兵继续前进。
尖兵进入了通道。从崖顶上看下去,鬼子的尖兵像一串蚂蚁,贴着崖壁慢慢往前挪。他们的皮靴踩在通道的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从崖顶上传下来,变得很轻很细。走在最前面的鬼子兵把步枪端在腰间,枪口不停地左右移动,一会儿指着左边的崖壁,一会儿指着右边的崖壁,一会儿指着前方的出口。他的头也在不停地转动,钢盔下面的那张脸上全是汗。通道里很阴,阳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上的一线天光。风吹过通道,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走到通道中间的时候,他停住了,抬起头朝崖顶上看了看。崖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岩石和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晃。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尖兵走出了通道,到达了出口外面的缓坡。他们在缓坡上散开,端着枪搜索了一阵。缓坡上的野草被风吹得一波一波地起伏,像水面的波纹。三连的战士们趴在散兵坑里,身上盖着草皮,脸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鬼子的尖兵从距离散兵坑不到三十米的地方走过去,没有发现任何痕迹。尖兵在缓坡上搜索了一圈,然后朝通道里挥了挥手——安全。
鬼子的主力开始进入通道。先是步兵,排成两列纵队,贴着通道两侧的崖壁往里走。从崖顶上看下去,鬼子的步兵像两条土黄色的细流,从通道的入口处流进来,慢慢注满了整条通道。皮靴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汇在一起,从下面传上来,嗡嗡的,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