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等了半个时辰,河谷入口的方向传来了引擎声。声音还很远,闷闷的,被山壁和雾气挡住了,听不真切。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卡车和摩托车的声音,混在一起,在河谷里回荡。沈泉把冲锋枪的枪机拉开,朝身后的战士们压低了声音喊了一声:“准备。”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响亮,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身后的灌木丛里传来一片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枪机被拉开,子弹被推上膛,手榴弹的保险盖被拧开。
最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一辆鬼子的三轮摩托车。摩托车从河谷入口的弯道处转出来,车斗上架着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机枪手坐在车斗里,两手握着机枪的握把,枪口对着前方。驾驶员弓着腰,两只手紧紧攥着车把,眼睛盯着路面。摩托车沿着公路慢慢往前开,轮胎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声音。车斗的挡泥板上溅满了泥点,牌照被泥糊住了一半,只能看见“第三”两个字。摩托车后面跟着大约一个小队的鬼子步兵,排成两列纵队,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沿着公路两侧快步前进。他们的皮靴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整齐的沙沙声。这是鬼子的尖兵,走在整个旅团的最前面。尖兵后面是大队人马。
沈泉没有下令开火。他在等。鬼子的尖兵从他的枪口下走过去,沿着公路继续往前,消失在了河谷出口的方向。尖兵走过去大约一刻钟以后,鬼子的主力开始进入河谷。先是骑兵,大约一个中队的骑兵,骑着高头大马,挎着马刀,马蹄声在河谷里回荡,像一阵闷雷。骑兵后面是步兵大队,四人一排,扛着步枪,迈着整齐的步伐。步兵的队伍很长,一个大队接一个大队,土黄色的军装在晨光里连成了一条蜿蜒的带子。皮靴踩在碎石路面上,几千双皮靴同时落下去,声音汇在一起,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运转。步兵后面是辎重队,骡马拉着大车,车上装满了弹药箱和粮食袋子。大车的轮子在碎石路上颠得咣当咣当响,赶车的鬼子兵坐在车辕上,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上一下地晃着,有的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没有炮兵——炮兵在昨天被王怀保的三营废掉了大半,剩下的几门炮大概留在了蔡家崖村口,没有跟上来。辎重队也明显比昨天刚来的时候缩水了很多,昨天被沈泉烧掉了一大半弹药和油料,剩下的辎重只够维持部队几天的消耗。
鬼子的队伍全部进入了河谷。从沈泉的位置看下去,整条河谷里塞满了鬼子的兵马,从头到尾足有五六里长。土黄色的军装、暗绿色的钢盔、棕色的马匹、灰绿色的大车,把河谷底部的公路和河滩填得满满当当的。有人在大声喊口令,有人在唱歌——是一首鬼子的军歌,调子很怪,像哭又像嚎,在河谷里回荡。沈泉的食指搭在了扳机上。他的身后,一连、二连、三连的战士们都已经瞄准了自己的目标。机枪手把枪托抵在肩窝里,手指搭在扳机上,准星套着公路上最密集的人群。步枪手把脸颊贴在枪托上,准星对准了那些骑在马上的军官和扛着机枪的机枪手。迫击炮班的炮手已经把炮弹抱在手里,炮口对准了弯道中央。
沈泉扣动了扳机。
冲锋枪的声音在山坡上炸开,短促而暴烈,像一把刀子划开了早晨的宁静。公路上的鬼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子弹已经打在了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一个骑兵军官身上。那个军官骑在一匹青灰色的马上,正侧过头跟旁边的另一个军官说话。子弹从他的左太阳穴打进去,他的头猛地往右一歪,话说到一半就断了,整个人从马背上歪下去,一只脚还挂在马镫上,被受惊的马拖着在公路上跑。马嘶叫着,蹄子在碎石路上刨出一串火星。
然后山坡上所有的枪都响了。
一连连长姓刘,外号刘大炮,因为他说话嗓门大,像个炮筒子。他趴在那块凸出的石嘴上,面前架着一挺九六式轻机枪。他的机枪对准了鬼子队伍的最前头,扳机一扣到底,子弹像一条火鞭一样从山坡上抽下去,抽在鬼子的队伍头上。走在最前面的鬼子步兵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样,一排一排地倒下去。有人在枪响的一瞬间本能地趴下,但公路是开阔地,趴下也没有任何遮挡,子弹从山坡上斜着打下来,打在他们的背上和后脑勺上。有人往山壁下面跑,想贴着山壁躲避子弹,但山坡上的火力覆盖了整个公路,山壁下面也在射界之内。跑过去的人还没来得及蹲下,就被从侧面打来的子弹击中了。
二连在弯道的另一侧同时开火,负责堵尾。二连连长姓马,是个瘦高个,脖子很长,战士们私下叫他“长颈鹿”。他趴在弯道出口处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端着一支三八大盖,一枪一枪地打,不慌不忙。他的枪法在二营是数一数二的,三百米内打移动靶十发九中。他瞄准了辎重队最后面的一辆大车。车上装满了粮食袋子,赶车的鬼子兵在枪响的一瞬间从车辕上跳下来,躲到了车后面。马连长没有打人,他瞄准了大车的轮子。一枪过去,轮子的辐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