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信员从观察哨里爬出去,爬到山坡后面一个鬼子的视线死角,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镜子,朝左侧的山沟方向闪了三下。然后又朝右侧的山梁方向闪了三下。镜子的反光在晨雾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鸟的翅膀在阳光下翻动。闪完了,他把镜子收起来,趴回观察哨里,重新举起望远镜。
沈泉在左侧的山沟里等了整整一个早晨。山沟又窄又深,两边的山坡上长满了野酸枣和荆条,枝条上全是刺。二营的战士们就藏在酸枣丛里,刺扎在脸上、手上,扎出了血,没有人动。沈泉蹲在一棵歪脖子枣树下面,手里攥着冲锋枪,眼睛盯着山沟外面的公路。公路上的鬼子辎重队正在忙乱——卸车的、搭帐篷的、搬弹药的、拉铁丝网的,喊叫声和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没有人注意到几十米外的山沟里藏着几百个八路军。他看见了镜子的反光。一闪,一闪,一闪。三下。
他把冲锋枪的枪机拉开,朝身后的战士们压低了声音喊了一声:“上!”
二营的战士们从酸枣丛里钻出来,冲下了山坡。他们没有喊杀声,只有脚步声——几百双穿着布鞋和胶鞋的脚踩在山坡的碎石上,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像一股突然涌出来的山洪。鬼子的辎重队听见声音的时候,二营已经冲到了离公路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一个正在搬弹药箱的鬼子兵抬起头,看见山坡上冲下来的灰色人潮,愣了一下,嘴张开了,声音还没有发出来——沈泉的冲锋枪已经响了。一梭子子弹打在那个鬼子兵的胸口,他抱着弹药箱仰面倒下去,弹药箱摔在地上,木箱摔裂了,里面的子弹盒滚了一地。然后所有的枪都响了。
二营的冲锋枪、步枪、轻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扫过鬼子的辎重队营地。正在搭帐篷的鬼子被扫倒在帐篷杆子下面,帆布塌下来盖在他们身上,帆布下面有东西在蠕动,然后几把刺刀隔着帆布捅了下去,蠕动停止了。正在卸卡车的鬼子从车厢上摔下来,摔在泥地里,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冲上来的战士用刺刀捅穿了。拉铁丝网的鬼子手里还攥着铁丝,子弹从他的太阳穴打进去,他侧着倒下去,手里的铁丝被扯出去老远,在空中弹了一下,落在地上。辎重队的鬼子大部分是非战斗人员——司机、炊事兵、医务兵、修理兵,战斗力跟步兵联队没法比。被突然袭击的时候,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拿起枪战斗,而是跑。往卡车底下钻,往帐篷里面躲,往公路另一侧的排水沟里跳。但二营的火力太猛了,跑也跑不掉。卡车底下钻进去的,被手榴弹炸了出来。帐篷里面躲着的,被冲锋枪隔着帆布扫倒。排水沟里跳进去的,被从沟沿上往下打的步枪一个一个地敲掉。
沈泉带着一个排直插辎重队的核心——弹药堆积点。鬼子的弹药卸了车以后,全部堆在营地中央的一片空地上,用油布盖着,周围拉着绳子,绳子上挂着“严禁烟火”的木牌。看守弹药的两个鬼子哨兵在枪响的第一时间就端起了枪,但他们不知道该往哪儿打——四面八方都是八路军。沈泉从侧面绕过去,在距离他们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用冲锋枪一梭子把两个哨兵都撂倒了。然后他冲到弹药堆旁边,从腰里掏出两颗手榴弹,拉了弦,塞进弹药箱的缝隙里。
“撤!快撤!”
二营的战士们听见命令,立刻停止了追击,转身往山沟里撤。他们撤得比冲的时候还快,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人跑掉了鞋,光着脚踩在碎石上,脚底板被划破了,血印在石头上,但脚步没有停。有人架着受伤的战友,两个人三条腿,一跳一跳地往山沟里跑。最后一个战士刚跳进山沟——
弹药堆爆炸了。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爆炸的火焰冲上半空,把半个山谷都映红了。弹药箱被炸得四分五裂,里面的子弹、炮弹、手榴弹接连殉爆,爆炸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滚沸的油锅里被人倒进了一瓢水。被炸飞的炮弹在空中乱飞,有的落在鬼子的帐篷上,把帐篷炸飞了。有的落在卡车上,把卡车炸成了一团火球。火焰引燃了油料堆,汽油桶被炸开,汽油流出来,火顺着汽油蔓延,把整个辎重营地烧成了一片火海。黑烟滚滚地升上半空,在晨风里慢慢扩散,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沈泉趴在山沟里,被爆炸的气浪推得翻了个跟头。他从地上爬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看见战士们的嘴在动,但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他用手拍了拍耳朵,从耳朵里流出一丝血,但他没有感觉到疼。他回头看了一眼公路——鬼子的辎重营地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卡车在燃烧,帐篷在燃烧,弹药还在不断地爆炸,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一明一暗的。他咧开嘴笑了一下,牙齿上沾着泥土和硝烟,然后朝战士们挥了一下手,带着他们消失在了山沟的深处。
与此同时,右侧的山梁上,王怀保的三营也动手了。
三营的目标不是辎重队,是鬼子的炮兵阵地。鬼子的炮兵联队在旅团的后方构筑阵地,二十多门山炮和野炮排成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