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土墙后面,张大彪趴在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旁边,眼睛贴着机枪的瞄准具。他的额头上还留着黄崖洞那一仗留下的伤疤,粉红色的,从左边眉梢一直延伸到发际线,像一条细细的蜈蚣趴在额头上。伤疤在晨雾的湿气里隐隐发痒,他忍着不去挠。重机枪的枪口对着村口那条土路,子弹链已经装好了,黄铜的弹壳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旁边趴着副射手,手搭在子弹链上,随时准备续弹。周围的掩体里,一营的战士们都已经就位。步枪从射击孔里伸出去,枪口对着村外的开阔地。手榴弹摆在掩体边上,盖子拧松了,拉环朝外,一拽就能扔。有人在轻轻地呼吸,有人在轻轻地活动手指,有人把脸颊贴在枪托上,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没有人说话。
鬼子的尖兵摸到了离村口不到五百米的地方。他们不再猫着腰走了,而是趴下来,利用地面的每一个起伏——一道土坎、一丛野草、一个雨水冲出来的浅沟——交替掩护着往前爬。爬得很慢,像壁虎一样,身体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最前面的一个鬼子爬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把步枪从石头侧面伸出去,枪口对准了村口。后面的鬼子一个一个地爬上来,散开,占据了所有可以利用的掩体。
然后鬼子的机枪响了。
一挺歪把子轻机枪从五百米外的一个土坡上朝村口扫射,子弹打在土墙上,溅起一溜溜黄土。土墙上被子弹打得坑坑洼洼的,碎土簌簌地往下掉。紧接着,第二挺、第三挺机枪也响了。鬼子的尖兵在机枪掩护下,从掩体后面爬起来,弯着腰朝村口冲。他们冲得很快,皮靴踩在泥地里溅起一片片泥水。有人在跑动的过程中开枪,枪托抵在肩膀上,边跑边扣扳机,子弹从枪口飞出去,在空气里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线。
张大彪没有下令还击。一营的战士们趴在掩体里,听着子弹从头顶上嗖嗖地飞过,打在身后的土墙上和屋顶上。碎土落下来,落在他们的钢盔上、肩膀上、枪身上。有人被碎土迷了眼睛,使劲眨了几下,把土挤出来,继续贴着瞄准具。石小猛趴在张大彪右边第三个掩体里,步枪的枪托抵在肩窝里,准星套着一个正在往前冲的鬼子。那个鬼子跑得很快,身体前倾,刺刀朝前,像一头冲刺的野猪。石小猛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腹感觉到扳机那一圈一圈的防滑纹。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没有开枪。他在等命令。
鬼子冲到了三百米。两百五十米。两百米。能看清他们的脸了——年轻的、年老的、瘦的、胖的,有的脸上带着亢奋,嘴巴张着,大概是在喊“万岁”,但枪声太大听不见;有的脸上带着恐惧,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发白;有的一边跑一边朝两边看,步子已经开始犹豫了。
张大彪的手举在半空中,然后猛地往下一挥。
“打!”
村口所有的火力同时开火。重机枪、轻机枪、步枪、冲锋枪,子弹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一样从村口推出去,撞在正在冲锋的鬼子身上。跑在最前面的鬼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推了一把,身体往后一仰,步枪从手里飞出去,人重重地摔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水。后面的鬼子还没反应过来,继续往前冲,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有人在泥地上爬,爬了几步,被后面的子弹打中,趴在泥里不动了。有人转身往回跑,跑了没几步,被从后面追上来的子弹打中后背,扑倒在地上,手指抠进泥里,抠出几道深深的沟。鬼子的第一次冲锋在距离村口不到一百五十米的地方被打了回去。开阔地上留下了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泥地里。土黄色的军装被泥水浸透了,变成了深褐色。有一个鬼子还没有死,在泥地里慢慢地爬着,一只胳膊撑着身体,另一只胳膊拖在地上,已经使不上劲了。他朝自己阵地的方向爬,爬得很慢,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拖痕。爬了十几米,胳膊撑不住了,脸朝下趴在泥里,不动了。
鬼子的机枪更加疯狂地朝村口扫射。子弹打在张大彪的掩体前面,溅起的土块崩在他脸上,生疼。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把嘴里的土渣吐出来,眼睛没有离开瞄准具。从瞄准具里看出去,鬼子的第二梯队已经压上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中队,是两个中队,从左右两个方向同时朝村口包抄。左路的鬼子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沟往村口摸,右路的鬼子利用一片玉米地的秸秆做掩护。玉米秆已经枯了,但还立在地里,密密麻麻的,人钻进去就看不见了,只能看见秸秆在晃动。
“迫击炮!左路排水沟,右路玉米地,各三发急速射!”
一营的迫击炮班早就在村后的洼地里架好了炮。四门迫击炮,炮口对着村外的开阔地。炮班长姓冯,三十多岁,参加过长征的老炮手。他听见张大彪的喊声,立刻把炮口调到了左路排水沟的方向。左眼闭着,右眼瞄着炮身上的瞄准具,嘴里念叨着:“标尺三百二,方向向左两度。”炮手转动调节螺,炮口微微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