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走回指挥室里。桌上的指挥刀还在,压在摊开的地图上。李云龙拿起那把刀,握住刀柄,把刀抽出来。刀刃从鞘里滑出来,发出一声清越的金属声。刀身上有一层细密的花纹,像水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他用拇指在刀刃上轻轻刮了一下,刃口锋利得能割破手指。刀柄上刻着两个字——山本。
他把刀插回鞘里,挂在腰上。然后看了看桌上那张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着好几个圈,其中一个圈,标的位置是蔡家崖。蔡家崖三个字旁边,用日文写了一行小字。李云龙不认识日文,但那个圈的位置他太熟悉了——独立团的驻地。
他把地图折好,连同桌上的文件一起塞进了挎包里。然后走出指挥室,回到了前面的院子里。
院子里的战斗已经基本结束了。特战分队正在逐屋搜索残敌,把躲在厢房里、仓库里、角落里负隅顽抗的鬼子一个一个地揪出来。有的鬼子躲在床底下,被拽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匕首,被一枪托砸在手腕上,匕首掉了,然后被按在地上捆了起来。有的鬼子躲在柜子里,柜门被一脚踹开,冲锋枪顶在脸上,乖乖地把手举了起来。弹药库和油料库被第四组炸掉了,爆炸的火焰冲上半空,黑烟滚滚的,几里地外都能看见。发电房也被炸了,柴油发电机被炸成了一堆废铁,岗楼上的探照灯灭了,院子的电力供应全部中断。俘虏的鬼子被集中到第一进院子的天井里,抱着头蹲在地上,有二十多个。其中大部分是伤兵,身上缠着绷带,血从绷带里洇出来。有几个没有受伤的,蹲在那儿,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茫然,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引以为傲的特工队,就这样被人端了。从第一声口哨响起到现在,整个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赵刚在指挥室里翻出了更多的文件。有些已经被烧掉了一半,边缘焦黑焦黑的,但中间的内容还能辨认。有些是完整的,装订成册,封面上盖着“绝密”的红章。赵刚把能找到的文件全部装进了一个缴获的帆布公文包里,公文包装得鼓鼓囊囊的,拉链都拉不上了。他说这些文件比缴获一百挺机枪都值钱,里面可能有鬼子的作战计划、兵力部署、通讯密码。李云龙不懂日文,但赵刚懂。赵刚说这些文件要全部带回去,一份都不能丢。
清点战果的工作很快完成了。山本特工队驻地被彻底摧毁,打死鬼子一百一十多人,俘虏二十三人。缴获的武器弹药堆了半个院子——百式冲锋枪一百多支,弹匣上千个,九六式轻机枪十二挺,掷弹筒八具,狙击步枪十支,王八盒子二十多把,手雷和炸药若干。还有电台两部,一部被炸坏了,一部完好。发电机被炸了,但零件还能拆下来用。卡车三辆,其中一辆是特战分队开来的那辆,另外两辆是原本停在院子里的。特战分队自身的伤亡小得让李云龙自己都有点意外——牺牲三人,伤十一人。牺牲的三个人,一个是冲进作战室时被躲在门后的鬼子用刺刀捅穿了腹部,临死前还抱着那个鬼子的腿不放,给后面的战友创造了开枪的机会。一个是炸发电房的时候,炸药提前爆炸了,整个人被炸飞了出去。还有一个是在院子里跟鬼子拼匕首的时候,被割断了脖子上的血管。伤了的十一个人,有被子弹打中的,有被弹片削到的,有拼刺刀时被划伤的,但没有一个重伤到不能走路。
魏和尚把牺牲的三个战士的遗体从院子里抬出来,放在卡车旁边。他们的脸上盖着从鬼子身上扒下来的军装,军装上还有血迹。李云龙走过去,蹲下来,把盖在第一个战士脸上的军装掀开一角。是孟小虎。那个在格斗训练中被魏和尚摔了七次、第七次爬起来又冲上去的新兵。他的眼睛闭着,脸上还带着冲进作战室时的那种表情——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执行一个还没有完成的任务。嘴角有一道血痕,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李云龙把军装重新盖好,站起来,没有说话。
撤离的速度很快。缴获的武器弹药装上卡车,俘虏被捆住手脚扔进车厢里,牺牲的三个战士的遗体用帆布裹好放在最里面。卡车发动了,三辆车鱼贯驶出院子。院门被炸开了,铁门歪倒在地上,门上的铁刺被炸弯了,像卷曲的胡须。特战分队沿着来时的公路往回撤。撤出晋祠镇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完全落到了山后面,天空从橘红色变成了灰蓝色,然后变成了深蓝色。镇子里的老百姓躲在门窗后面,透过门缝往外看。他们看见那座被鬼子占了一年多的院子里冒出了滚滚黑烟,看见鬼子的卡车被八路军开走了,看见院子门口的岗楼上再也没有鬼子哨兵探出头来。有人悄悄打开了门,探出半个身子,朝公路上张望。卡车已经走远了,只留下漫天的尘土和越来越淡的引擎声。尘土落下来,落在门前的石板路上,落在门槛上,落在那个探出半个身子的老百姓的脸上。他没有缩回去。他站在门口,望着卡车消失的方向,望了很久。
卡车在山路上颠簸着行驶。李云龙开着第一辆车,两只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腰里挂着山本一木的指挥刀,刀鞘随着卡车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磕着他的大腿。魏和尚坐在副驾驶上,抱着冲锋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