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鬼子从帐篷里冲出来,还没来得及拿起枪就被打倒了。有的鬼子想组织反击,但刚集合起十几个人,就被从侧面打过来的火力扫倒了一半。有的鬼子往营地的另一个方向跑,跟从那个方向跑过来的鬼子撞在一起,都以为对方是八路军,互相开枪打了一阵才发现打错了。
火越烧越大。帐篷一顶接一顶地烧起来,弹药箱被火烤热了爆炸,子弹在火里噼里啪啦地响,像过年放鞭炮。汽油桶被炸开了,汽油流出来,火顺着汽油蔓延,把一大片营地烧成了一片火海。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从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李云龙带着特战分队撤到了营地边缘。他们在一排被炸翻的卡车后面停下来,回头看着营地里的一片火海。魏和尚的脸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不在乎,用袖子抹了一把,袖子上全是血。孙猴子的左胳膊被子弹穿了一个洞,他用布条扎住了胳膊上端止血,右手还握着冲锋枪。田老四的额头上青了一大块,是被爆炸的气浪掀翻时撞在石头上的。
清点人数。特战分队五十一个人,撤出来的有四十八个。三个战士没有撤出来。李云龙记得他们的名字——刘大柱,山西人,十九岁;赵铁蛋,河北人,二十二岁;马小六,山东人,二十岁。
营地方向传来激烈的枪声和喊杀声。独立团的三个营已经压上去了,把鬼子从营地里赶了出来。失去指挥的鬼子像没头苍蝇一样,有的往山里跑,有的往山谷外面跑,有的躲在石头后面顽抗。独立团的战士们追着鬼子打,刺刀在火光里闪着寒光,大刀片子抡起来落下去,砍得鬼子哭爹喊娘。
战斗持续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山谷里的枪声停了。鬼子的营地上冒着烟,到处是烧焦的帐篷、炸烂的车辆和横七竖八的尸体。松本三郎的尸体被从指挥部的废墟里拖出来,摆在一块空地上。他的额头上那个枪眼已经变成了黑色,脸上落了一层灰土,眼镜不见了,眼睛半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周围是他部下的尸体,一层一层地堆着,从指挥部一直延伸到营地外面。
赵刚带着人清点战果。这一仗,松本三郎的旅团基本被打残了。打死鬼子超过四千人,俘虏六百多人,其中不少是伤兵。缴获的武器弹药堆成了山——步枪五千多支,轻重机枪三百多挺,迫击炮八十多门,山炮三十多门,野炮十二门,卡车两百多辆,汽油上万桶,粮食几十万斤,药品上百箱。还有旅团部的全部文件、地图、密码本。
独立团的伤亡也不小。三个营加上特战分队,从黄崖洞防守战开始到现在,牺牲了四百多人,伤了六百多人。一营伤亡最大,五百多人的营,打到最后只剩不到两百人还能站着。张大彪身上三处伤——额头、左臂、右腿,但他不躺担架,拄着一支缴获的步枪,一瘸一拐地在营地里走着,指挥战士们清点战利品。沈泉的脚脖子肿得跟馒头似的,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卫生员正在给他换药。王怀保的嗓子彻底哑了,说话只能发出气声,像漏气的风箱。魏和尚脸上的伤口缝了七针,缝的时候没用麻药,他咬着木棍一声没吭,缝完了把木棍吐出来,上面一排深深的牙印。
李云龙站在松本三郎的尸体旁边,抽着烟。烟是从缴获的鬼子物资里找到的,一包没拆封的“朝日”牌香烟。他拆开包装,抽出一根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晨风吹散了。烟的劲不小,呛得他咳了两声。
赵刚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老李,缴获统计出来了。粮食四十三万斤,够咱们吃一年。药品一百二十箱,光是奎宁就有三十箱。”
李云龙接过清单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山谷里正在升起的太阳。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后面露出来,光照在山谷里,照着还在冒烟的营地,照着满地的弹壳和尸体,照着远处正在收拾战利品的战士们。有个战士从废墟里捡起一面鬼子的军旗,看了看,扔在地上踩了两脚,然后捡起来叠好——缴获的军旗要上交,这是规矩。
“老赵,派人给旅部送信。就说黄崖洞守住了,松本三郎的旅团被咱们打残了。另外——”
他顿了顿。
“告诉旅长,独立团伤亡过半,请求补充新兵。粮食弹药我们够用,不用旅部拨。但是人,得给我补。我要一千人。”
赵刚看了他一眼。“旅长能给你五百就不错了。”
“那就跟他说,不给一千,缴获的山炮我一门都不上交。”
赵刚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云龙。
“老李,你赌赢了。”
李云龙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烟头踩在泥土里,最后一丝青烟从鞋底边缘冒出来,然后散了。
“不是赌。”他说。“是算好的。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他转过身,朝山谷里走去。晨光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从松本三郎的尸体旁边一直延伸到营地的废墟里。影子走得很慢,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