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变数
崖顶上扔手雷。

    这是步兵进攻坚固阵地的标准战术——分散队形,交替掩护,逐段推进。昨天鬼子用的是密集冲锋,被交叉火力打得抬不起头。今天他们学乖了,把人散开,让崖顶上的火力没法集中打击。你打这个小组,旁边的小组就往前推进。你打那个小组,另外的小组就架起掷弹筒往崖顶上轰。

    李云龙用望远镜看着,眉头皱得更紧了。松本三郎确实不是草包。他在根据战场情况调整战术,而且调整得很快。这种分散队形,对防守方的火力分配能力要求很高。火力分配不好,就会出现火力空隙,被鬼子钻进来。

    “告诉各阵地,不要同时打所有目标。集中火力打最近的小组,打完一个再打下一个。机枪手不要扫射,打短点射,瞄准了打。”

    命令传下去了。崖顶上的火力按照新的要求重新组织。机枪手不再扣着扳机不撒手,而是“哒哒哒”三发,“哒哒哒”三发,打完一个短点射就移动枪口找下一个目标。步枪手也不乱打了,专挑那些扛着掷弹筒和轻机枪的鬼子打。

    郭大柱没有了重机枪,从战壕里捡了一支三八大盖,趴在碎石堆后面,一枪一枪地打着。他的额头缠着绷带,血从绷带里洇出来,但他不管,眼睛贴着枪的瞄准具,准星套住了一个扛着掷弹筒的鬼子。他屏住呼吸,扣动扳机。枪响了,那个鬼子往前踉跄了一步,掷弹筒从肩膀上滑下来,人扑倒在地上。

    郭大柱拉枪栓,弹壳跳出来,推上下一发子弹。他又瞄准了一个抱着轻机枪的鬼子。那个鬼子正趴在一个弹坑里,把轻机枪的两脚架支起来,准备朝崖顶上扫射。郭大柱瞄准了他的钢盔下面——脖子和肩膀连接的位置。那个位置只要打中了,不死也残。枪响了,鬼子的头猛地往下一栽,钢盔磕在机枪的枪托上,然后整个人歪倒在弹坑里,机枪从他手里滑出去,枪口朝天。

    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什么战术可言了。就是拼消耗,拼意志,拼谁能撑到最后。鬼子一个一个小组地往上顶,崖顶上的战士们一个一个地往下打。鬼子的掷弹筒把榴弹打到崖顶上,炸起的碎石和弹片在战壕里横飞。崖顶上的手榴弹往山下扔,在鬼子的队伍里炸开。双方的距离从三百米打到两百米,又从两百米打到一百米。鬼子最近的几个小组已经冲到了离崖壁不到八十米的地方,躲在石头后面朝崖顶上扔手雷。

    一颗手雷从山下飞上来,落进了战壕里。手雷在战壕的土壁上弹了一下,滚到了一个战士的脚边。手雷的引信嗤嗤地冒着烟,马上就要炸了。那个战士叫李满仓,二十三岁,河北保定人,家里是种地的,入伍前连枪都没摸过。他看见手雷滚到脚边,没有多想,扑了上去,用身体压住了手雷。

    手雷在他身子底下爆炸了。

    闷响一声,他的身体被炸得弹起来,然后又落下去。硝烟从他的身体下面冒出来,带着一股焦糊味。旁边的战士爬过去,把他翻过来。他的胸口被炸开了一个洞,里面的棉袄、皮肉、骨头都搅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哪儿。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嘴角有一点血。

    旁边的战士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没有答应。他已经答应不了了。

    那个战士把李满仓的眼睛合上,从他身下捡起他的枪。枪托上刻着两个字——“满仓”。大概是入伍的时候刻上去的,怕枪丢了找不着。战士用袖子擦了擦枪托上的血,把枪端起来,继续打。

    战斗从早晨打到了中午。鬼子的进攻一波接一波,中间几乎没有间隔。第三梯队刚被打退,第一梯队又重组完毕压上来了。崖顶上的战士们打光了子弹就扔手榴弹,手榴弹扔光了就用刺刀和枪托跟爬上崖壁的鬼子肉搏。鹰嘴崖的崖壁上有几个地方坡度较缓,鬼子用钩子和绳索往上爬,爬上来一个就被捅下去一个,再爬上来再捅下去。崖壁上挂满了鬼子的尸体,有的被刺刀捅穿了挂在岩石上,有的中了枪从半崖上摔下去,摔在下面的石头上,脑浆迸裂。

    张大彪的大刀砍卷了刃。他换了一把备用的,继续砍。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砍了多少个鬼子了,只记得大刀举起来落下去,举起来落下去,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了,但不敢停。停下来就会被鬼子捅死。他旁边的一个战士被一个爬上来的鬼子用刺刀捅穿了肩膀,战士没有后退,两手抓住捅进肩膀的刺刀,不让鬼子拔出来,然后张大彪一刀砍掉了那个鬼子的半个脑袋。战士的肩膀上还插着刺刀,血顺着刺刀的血槽往外流。他把刺刀从肩膀里拔出来,带出来一块肉。他没有叫疼,把刺刀调转过来,握在手里当匕首用。

    中午的时候,鬼子的进攻终于停了。不是被打退的,是鬼子自己停下来休整的。他们的伤亡太大了,需要重新组织。从早晨到中午,三个多时辰的连续进攻,鬼子在口子外面又扔下了至少七八百具尸体。加上昨天的,松本三郎的旅团已经在黄崖洞外面损失了将近两千人。

    两千人是什么概念?一个步兵联队的满编兵力是三千八百人左右。松本三郎损失了半个联队。任何一个指挥官看到这个数字,都会肉疼。松本三郎不仅是肉疼,他可能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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