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上土，尽量恢复原样，手撑着膝盖站起来，才发现四周静得可怕。
只有远处不知哪户残垣后，传来一两声有气无力的狗叫。
凭着记忆里模糊的方位，二狗往“家”走。
脚下的路几乎被荒草吞没，两旁熟悉又陌生的房屋只剩下断壁残垣。
老宅果然也塌了，半边屋顶陷下来，露出歪斜的房梁。
走进去，一股浓重的土腥和霉烂味儿。灶台上的铁锅生着厚厚的锈，破碗散了一地，蒙着积年的灰。
炕上的破苇席烂成了絮，一件小褂子半埋在塌下来的土里，颜色褪得几乎看不清。
走得确实匆忙，锅碗瓢盆都在，甚至门后的扁担都没拿走。
人呢？三十里内就这一个村子，能去哪？
不是兵祸，不是匪患，没有尸骸，就像一股无形的力量，把所有人都悄无声息地抹走了，只留下这些破败的壳。
站在自家院子的废墟中央，四野无声。那种寂静不是安宁，而是紧绷的、充满疑问的死寂，压得人耳膜嗡嗡响。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哼哼唧唧的声音，从倒塌的半截土墙根下一个黑乎乎的洞里传出来。
二狗瞬间绷紧，手按上腰间师父留下的砍刀木柄，冰凉的触感让他定了定神。
蹑足过去，蹲下，借着昏暗的天光往洞里瞧——对上一双湿漉漉、圆溜溜的小眼睛。
是只小奶狗，胖乎乎的，一身黑毛像最深的夜，只有转动眼珠时，才能瞥见一丝眼白。
二狗松了口气，收回刀，伸手把它掏出来。
小家伙在他掌心瑟瑟发抖，呜呜叫着，用冰凉的小鼻子蹭他的手指。
心里刚浮起一点暖意，身后猛地传来低沉的呜咽，带着威胁。
二狗闪电般转身抽刀，刀刃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冷光。
是条半大的母狗，瘦骨嶙峋，毛色脏污，正冲他龇着牙，背毛倒竖。
二狗向前逼了一步，挥了挥刀，它畏惧地后退。
他弯腰捡起半块土坯，作势要砸，它“嗷”一声哀鸣，转身窜进荒草丛，不见了踪影。
二狗转回身，看着手里懵懂的小黑狗，心里猛地一咯噔，心想:我把它的妈赶跑了，这兵荒马乱、杳无人烟的地方，我若走了，它必死无疑。
罢了，我叫二狗你是真狗，同是天涯沦落狗，搭个伴吧。
二狗把它塞进胸前褡裢里，拍了拍，走出这片死寂的废墟。
沿着出村唯一那条被野草啃噬得只剩痕迹的小路，一直走。
饿了摘野果，渴了寻山泉，晚上找背风的石窝子蜷着，把小狗捂在怀里取暖。
走了不知几天，嘴里淡的发苦，胃里火烧火燎地想念一口热乎饭食。
直到这天晌午，翻过一个低矮的山梁，眼前豁然出现一片村舍，屋顶上竟飘着袅袅炊烟！心里一喜，抱着小狗加快脚步。可越靠近，脚步越沉。
这村子的格局……不对劲。
村子紧贴着南面一堵高耸的悬崖，崖壁如刀削，正午的阳光被遮得严严实实，村子笼罩在一片阴冷的山影里。
一条小溪从村中穿过，水色暗沉，最怪的是它笔直得像用墨斗打过，毫无山溪该有的蜿蜒之态，直挺挺刺穿整个村落中心。
村口唯一的大路中间，孤零零长着一棵老柳树，树冠早年被齐颈锯断，如今从残桩四周憋屈地抽出许多新枝。
虬结盘绕，形成一个个硕大丑陋的瘤疤，像一堆扭曲的人头挤在一起，这便是风水上极凶的“鬼头柳”。
《净神正法·阳宅篇》有载：“南岭压顶，阳气隔绝；直水穿心，生气溃散；鬼柳当门，阴祟聚首。三者得兼，实乃聚阴绝地，活人避之，葬者不宁。”
这种地方，活人聚居，三年内必出大祸，死绝殆尽。
可眼前这村子，屋舍虽旧，瓦片斑驳，墙皮脱落，但那股子经年累月住人留下的“烟火气”做不得假，起码有上百年了。
二狗饿得前胸贴后背，心想管他什么风水煞气，先讨碗热汤饭再说。
刚走到那鬼头柳下，怀里的小狗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指甲勾着粗布袋子，发出恐惧的吱哇声。
同时，左手腕内侧猛地传来一阵灼痛，像被烧红的铁条烫了一下——是生死符！
二狗踉跄后退几步，远离柳树范围，灼痛感立刻消失，小狗也渐渐安静，只剩细微的颤抖。
冷汗瞬间湿了后背。这村子，果然有诡。
不敢再进，二狗贴着村子边缘的树林，屏息凝神地绕行观察。
家家烟囱冒着烟，可村路上空空荡荡，莫说人声，连寻常乡村该有的鸡鸣狗吠都听不见一声，静得如同坟场。
太反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