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天际泛起蟹壳青,师砚带着李锐和王芳,抵达了那座可以俯瞰131防空洞的山脊。
他们藏身在一片稀疏的柏树林里。
晨雾尚未散尽。湿冷的水汽凝结在枝叶上,凝成一颗颗水珠,不时滴落下来,砸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啪”声。那些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师砚选的位置很好——背靠一块巨大的风化石,石头上长满青苔,滑腻腻的。前方灌木丛生,野草有半人高,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既能隐蔽又能观察。
从这里向下望去。
整个防空洞区域尽收眼底。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山洞。
是一个庞大的地下综合体。
山坡被人工削平,像用刀切过一样齐整。削平的地方筑起十米高的混凝土围墙,灰色,厚重,墙上留着模板的痕迹,一道一道横纹。墙头每隔三十米就有一座哨塔。
哨塔的形状很怪。
不是传统的方形或圆形,是多面体结构,像一颗被切出无数棱面的宝石。表面覆盖着暗哑的金属板,那些金属板不是铆接的,是焊死的,焊缝粗大,像一条条蜈蚣趴在墙上。边缘有复杂的管道和阀门,铜质的,在晨光中泛着暗黄色的光。
师砚认出那是蒸汽动力炮台。他在批发市场见过类似的工业锅炉改造半成品,那些管道是蒸汽输送管,阀门控制压力,炮管藏在多面体内部,只露出黑洞洞的射击孔。
围墙内,建筑鳞次栉比。
最中央是一座半埋入地下的混凝土穹顶,直径超过两百米,像一只巨大的灰龟趴在地上。那应该是主防空洞入口。穹顶上开着几排通气孔,热气从孔里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袅袅上升。
穹顶周围,数十栋临时建筑像蘑菇一样簇拥着它们。
有冒着白烟的动力车间,烟囱粗短,黑烟混着白烟往上冒。有晾晒着衣物的居住区,那些衣物五颜六色,挂在绳子上一排排,像万国旗。有排着长队的配给站,队伍从门口蜿蜒出来,拐了三道弯,还看不到尾。还有几个用铁丝网隔开的独立区域,铁丝网上挂着牌子,太远看不清字——那是隔离区。
围墙外,景象更加震撼。
绵延三公里的难民营像一块巨大的灰色疮疤贴在山坡上。
成千上万的帐篷挤在一起。军用帐篷,民用帐篷,登山帐篷,还有只是用塑料布、木板、纸箱搭成的简易遮蔽。什么颜色都有,绿的灰的蓝的白的,但都蒙着一层灰,看起来全是灰扑扑的。
炊烟从各处升起。几百道烟,细细的,直的,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汇成低垂的雾霭,贴着山坡慢慢往下流。
难民区外围只有一道简陋的木栅栏。那些木桩粗细不一,有些歪了,用绳子拉着。栅栏上每隔几十米挂着一盏油灯,灯早就灭了,只剩黑黑的灯罩在风里晃。几个瞭望台,也是木头的,站在上面的人缩着脖子,不停地跺脚。
防御薄弱得可怜。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条五十米宽的隔离带。
隔离带将难民营和围墙完全隔开。
地面被铲平了,铺上了碎石子,白的灰的混在一起。没有任何遮蔽物,一棵树都没有,一根草都没有,光秃秃的,像一道伤疤。
每隔一百米就有一个检查站。
检查站用沙袋和钢板垒成,半人多高,围成半圆形。顶部架着蒸汽驱动的连发弩,师砚看到哨兵正在给弩机上弦——他摇动一个曲柄,弩机发出“咔咔咔”的声响,粗大的钢箭从弹仓里滑进滑道,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那就是入口。”师砚压低声音,指向最近的检查站,“看到那些人在排队了吗?”
李锐眯起眼睛,看了半天:“看到了。他们在……搜身?”
师砚从背包里取出那个小型单筒望远镜。
纯光学结构,金属镜筒,镜片是玻璃的,不受电磁干扰。他调整焦距,镜筒一节一节拉长,对准检查站。
排队的有二十多人。
衣衫褴褛。有人穿着棉袄,棉絮从破洞里露出来;有人穿着单衣,冻得缩成一团;有人裹着毯子,毯子上全是泥。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两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在逐一检查。
先看眼睛。
工作人员举起一个小手电,照射受检者的瞳孔。那手电的光是黄色的,不是LED那种冷白,是暖黄,像老式灯泡的光。可能是瓦斯灯,或者某种化学光源——炉石灯?磷光管?师砚不确定。
受检者的瞳孔在光下收缩。工作人员盯着看,记录什么。
然后是口腔检查。
受检者张开嘴,工作人员用压舌板按压舌根,头凑得很近,仔细观察喉咙深处。有的受检者干呕,工作人员也不躲,只是等他呕完继续看。
接着是抽血。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