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嘴角稍扬,“还有在日本看樱,整条街全裹在粉里,风一吹,花瓣就往下掉,不是飘,是落,像慢下来的雨。人走在底下,抬头全是粉,连影子都是淡的。”
祁同伟一直听着,没插话,只在她说完一处时轻轻“嗯”一声,点头的幅度刚好,眼神也亮着,不是敷衍,是真听进去了。等猫一杯话音刚落,他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膝盖,像是顺口接上:“哎,说起来,我一个朋友也爱往外跑……小狼哥。你俩熟吧?”
话出口时他没直盯她,只侧着脸,余光扫过去。猫一杯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笑意没断,但嘴角停了半拍,像琴弦松了半寸。转瞬又弯上来,声音平平的:“嗯,认识。一起吃过几次饭。”
祁同伟笑了一下,没接“吃饭”那茬,只顺着问:“听说你们常一块出门?应该攒了不少故事。”
“出门?”她把杯子往桌边推了推,指尖在杯沿绕了半圈,“去过两回,农家乐、爬山,也就那样。不算什么。”
祁同伟没再逼,手肘支在桌上,换了个姿势:“对了,上回你说那个画廊,在老城区那边?我路过好几次,门脸小,倒挺干净。”
猫一杯应得很快:“哦,那家啊,老板认得我。”语气松了些,却没提小狼哥半个字。
祁同伟点点头,不再问。可心里清楚:她每回提到小狼哥,呼吸就浅半分;一扯到画廊、咖啡馆,眼神就往左下方偏……那地方,他查过,小狼哥上月去那儿取过一次快递,收件人写的假名。
回到八黎那间屋子时,天已全黑。楼道灯坏了两盏,他摸黑上到四楼,钥匙插了两次才进得去。屋里没开大灯,只拧亮书桌上的台灯。光晕窄窄一圈,罩住他摊开的本子。纸页卷了角,边儿毛糙,是他翻太多次磨出来的。
他笔尖悬在“艺术画廊”四个字上方,迟迟没落。又划掉,改成“东街第三间门面”,底下补一行小字:“玻璃门朝南,下午三点后反光”。
再翻一页,记下咖啡馆名字,括号里添:“后巷有扇铁门,锈迹新旧不一”。
笔尖沙沙响,像春蚕啃叶。他没写“真相”,只在页脚画了个小小的狼头轮廓……耳朵竖着,尾巴压得很低,还没露出来。
祁同伟清楚,这些随口带出的地名,看似轻飘,实则像钉子楔进木头里……每一下都留着印,说不定就是撬开真相的支点。他琢磨着,猫一杯和小狼哥大概率在这些地方碰过头,或是交过货、换过信、谈过不能见光的事。
“那家艺术画廊,八成是他们转手东西的中转站;那家咖啡馆,怕是专门用来嚼耳根、定章程的暗角。”他眼底一亮,不是张扬的光,倒像火柴刚擦着时那点微颤的焰,不烫人,却照得见眼前半尺路……他走了太久黑路,这会儿终于摸到墙缝了。
他一条条捋小狼哥跟这些地方的关系。画廊那边,祁同伟早前查过账,小狼哥名下没持股、没挂职,连张会员卡都没办过,嘴上还常笑:“画?我认得颜料罐子就不错。”
可几笔来路不明的钱,偏绕了三道弯,最后流进了画廊的运营账户。钱不会自己长腿走路,更不会拐弯抹角去讨好谁。“没这么巧。”他指节在桌沿轻轻一叩,眉心拧着,眼神却沉得稳,像铁锚沉进水底,只等拉起底下那根绳。
咖啡馆更直白些。街坊说,小狼哥来过七八回,每次带的人不一样,有穿西装打领带的,也有穿工装裤卷袖子的,还有一次拎着菜篮子进去,出来时篮子空了,人却多了一副墨镜。他们在里面坐得久,服务员端水续杯都得敲门问两遍才让进。
祁同伟两手撑着下巴,笔记本摊在膝头,纸页上记着地址、时间、目击者零星的话。他没写“可疑”“隐秘”“暗藏玄机”这类词,只记事实:画廊周三闭馆日,有辆黑车停后巷十五分钟;咖啡馆二楼靠窗第三张桌,玻璃内侧有指甲刮痕,新旧不一。
他决定先去废弃工厂。那儿是小狼哥早年混过的地盘,没人管,没监控,连流浪狗都不爱往里钻……正适合藏东西,也适合埋人。
他抬手招了辆出租。车是老款,车门合页吱呀一声,像骨头错位。坐进去时,座椅弹簧塌了一边,屁股歪着陷下去。一股陈年烟味混着汗酸气顶上来,祁同伟没吭声,报了地址。
车开得慢,窗外景致一层层剥落:高楼缩成灰点,广告牌褪成色块,再往后,只剩断墙、野草、歪斜的电线杆。草比人高,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有人蹲在草里跟着走。工厂轮廓露出来时,大门早被藤蔓和蒿草堵死了,只留一道窄缝,勉强够人侧身挤进去。
墙皮掉得厉害,砖缝里钻出青苔,湿滑泛绿。几扇窗户没了玻璃,框子空着,在风里一晃一晃,嘎吱……嘎吱……像是谁在楼上拖着铁链踱步。
祁同伟站定,吸了口气。空气又潮又重,铁锈混着腐烂的木头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机油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