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不懂事,趴在妈妈膝上扒着玻璃往外瞅,忽而指着远处一闪而过的广告牌喊:“蝴蝶!”又咯咯笑出声来。那点脆生生的响动,在车厢里撞了一下,又很快被沉闷吞没了。
“到了绿藤,一步都不能错。”大狼哥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嗯。”小狼哥应了一声,点头时下巴微抬,眼底没光,只有一股硬顶上去的劲儿。
他清楚,这步迈出去,就再没回头的站台了。只能往前扑,扑赢了活命,扑输了,连尸首都难囫囵收。
“住处、活计,我都铺好了。”大狼哥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你放心。”
“谢哥。”小狼哥喉结动了动,目光落在大哥左耳后那道旧疤上……小时候爬墙摔的,结痂时他替他抠过血痂。
“谢字是外人讲的。”大狼哥伸手拍他肩头,掌心厚实,力道沉,一下,两下。
他们打赤脚在泥巴地里追蜻蜓长大的,抢一碗稀粥都分三口喝,后来扛砖、蹲码头、夜里守货场,挨过打,也翻过脸,但没一次真散过。有些话不用说透,肩碰肩就是信。
同一时刻,祁同伟已先抵绿藤。车停在老粮站后巷,他没下车,只隔着车窗盯了会儿对面茶楼二楼亮灯的包间,随后抬手示意司机掉头。
他要在这块地上,把大狼哥、小狼哥一伙人,连根拔起。
不是为立威,是划界。
高明远的地盘,他不动;可若有人借他的名头,在他眼皮底下串线、洗钱、架空基层,那就别怪他掀桌子。
汉东不是法外之地。他祁同伟也不是摆设。
他松了松领带,指尖按了按太阳穴,顺手抄起桌上那份刚签完字的批件,往抽屉里一推。
“这两天先歇着。”他拨通电话,听筒里传来一阵轻笑,尾音拖得软。
“祁书记?”那头声音黏着甜意,“您吩咐。”
“小狼哥那边,你先撤手。”
“啊?”她顿了半秒,“可材料都齐了,明天就能报批……”
“材料我留着。”祁同伟打断她,语气平,没起伏,“我说撤,你就撤。”
“……是。”她应得快,却压不住那一丝滞涩。
电话挂了。他没多想……她聪明,也听话,但有些局,她坐不到主位上。
小狼哥?不过一根引线。真火,还在高明远灶膛底下埋着。
慢一点,稳一点,线放长些,鱼才肯咬钩。
反贪局那边,飞鹰正站在窗边抽烟。烟灰积了半截,他也没弹,任它弯着,颤着,最后无声断落。
桌上摊着一份红头文件,印鉴鲜红刺眼:《关于暂缓核查小狼哥涉案线索的指令》。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文件掼在办公桌上,纸页哗啦炸开。
“荒唐!”
他盯着那行黑体字,牙关咬得腮帮子跳。证据链闭合了,银行流水、聊天记录、受害人指认,连他用假身份注册的三个壳公司都查清了……就差摁手印!
偏在这当口叫停?
他抓起座机,拨号时手指用力,指节发白。
铃声响到第三下,祁同伟接了。
“祁书记,”飞鹰没寒暄,直戳进去,“小狼哥的事,为什么按住?”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才响起祁同伟的声音,稳,缓,像早等着这一问:“飞鹰,急不得。”
“急不得?”飞鹰冷笑一声,“他骗走一百二十七个老人养老钱,单笔最小三万八,这还叫急不得?”
“他是钩。”祁同伟终于松了口,“不是饵。”
飞鹰呼吸一顿,没说话。
“高明远。”祁同伟把名字吐出来,像放下一块石头,“他经手的每一笔‘咨询费’,都从绿藤走账。”
飞鹰沉默几秒,慢慢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嘶地一响。“风险太大。”他声音低了下去,“他要是察觉,随时能掐断线。”
“他已经察觉了。”祁同伟反倒笑了下,“所以,才更得让他看见……我们‘松了手’。”
飞鹰没接话,只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耳膜。
“信我一回。”祁同伟说,“这次,我亲自盯着。”
飞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叹了口气:“行。但祁书记,我丑话说前头……”
“正义不会迟到。”
“它只是绕了段路。”祁同伟接得极快,语气没波澜,却像钉子楔进水泥地里。
电话挂了。
祁同伟端起凉了半截的茶,吹了口气,热气浮上来,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瞳仁。
他重新拨通飞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