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为谋略够密,手脚够净,三十六计翻着花样用,就能把风雨挡在门外。
可如今才明白:有些局,布得越精,塌得越快;有些人,护得越紧,离得越远。
他恨祁同伟,更恨自己当年在菜市场挨打时,攥着拳头却没挥出去的那一次。
穷不可怕。怕的是,明明记得怎么挺直腰杆,却亲手把它弯成了钩子。
成年人没回头路。
每一步踩下去,泥里都埋着自己的名字。
高大强眼下只想着一件事:把弟弟护住。
他清楚得很,自己就算被扣下,那人照样不会老实。
可多拖一时是一时。
谁叫他是哥哥呢。
……
天刚擦黑。
京海市贫民区一户低矮院落里,小女孩坐在小凳上翻书,课本摊在膝头,手指点着字一行行默读。她偶尔抬眼,望向坐在门槛上的侯亮平。
“哥哥,我爸真在安全地方?你一会儿真带我去见他?”
侯亮平应了一声:“嗯。等那伙人清干净,就带你去。”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推开。三个裹黑斗篷的人跨了进来。
小女孩眼睛一亮,蹦起来喊:“雷哥哥!豹哥哥!”
她转身就往门外跑,边跑边笑:“你们来接我找我爸啦……”
脚刚迈过门槛,两人同时抽刀。寒光一闪,直奔她后心。
侯亮平打了个响指。
屋顶瓦片齐响,十几条人影翻落,动作利落,没一句废话,眨眼就把两人按跪在地。
“谁派的?来干什么?”
黑衣人咬牙想挣,手刚抬就被拧住手腕。侯亮平蹲下来,目光扫过他们发抖的手指、绷紧的下颌。
“第一次动手吧?刚才那一下,你们收了半分力。”
“家里人被扣着?高小胜干的?”
“他答应你们……杀了老莫的女儿,就能换人平安?”
他嗤笑一声:“这么大个人,信这个?”
“脑子长来不是摆设。这活干完,你们一个都活不成。他不留活口,更不留知道底细的人。”
“不信?把地址给我。”
“我敢赌,现在人已经动了。晚一步,人没了别赖我。”
他其实没十足把握。但祁同伟的推断没错……高晓胜正疯着,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说不定连祁同伟自己,都在他截杀的名单上。
……
祁同伟没回家。他在城郊老砖厂外的土路上等着。
这场局是他搭的台,就得由他唱到底。
不多时,车灯刺破夜色。高晓胜带七八个人冲下车,有人拎柴刀,有人抄铁棍,脚步踩得尘土飞扬。
祁同伟站在路中央,肩扛一杆长矛,纹丝不动。
“来了?赶在天亮前结果我,好让事情烂在肚子里?”
高晓胜手里攥着一条冻硬的鱼,腮帮子鼓着,眼神像淬了毒的钉子。
“你算什么东西?我和我哥十几年交情,全让你搅和黄了!”
“全是你害的!全是你……”
“不是说能耐吗?今天你活着走出去,算你本事!”
祁同伟嘴角一挑:“放心,我比你们活得久。”
“自己走歪了路,倒怪起别人?”
“对了……大嫂,滋味怎么样?”
高晓胜眼珠一红,抡起冻鱼就扑上来。
祁同伟没躲。鱼身砸在肩头,闷响一声,他才横矛格挡。
“铛……!”
兵刃撞出刺耳锐响。高晓胜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摔在碎石堆里,半天没爬起来。
……
次日清晨,祁同伟刚踏进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高家兄弟自首了。
他亲自去了看守所。
高大强一见他,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又干又哑,像砂纸磨铁皮。
“哈……哈……我查过你,原以为你也一样。错了,错得离谱!”
“问我什么,我都答。害过谁、做过什么、跟谁联手……全说。”
祁同伟点头,推门进了审讯室。
门关上,再打开,已是一个小时后。他手里三叠纸,页边齐整,墨迹未干。
真相比预想的更沉。
这两兄弟手上沾的,远不止岐山那几条命。若不是这次翻车,恐怕还能再藏十年。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好人掉进泥里,未必爬得出来;
而泥里爬出来的人,也未必还想洗脚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