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案重而不急……有严国华带着专案组在昌武蹲点取证,证据链正在收口,他只需盯住节点,不插手、不催促、不露风声。
大风厂的事急而不重……它早不是国企,改制后挂的是民营招牌,账上自负盈亏,法律上与政府无连带责任。对全市经济大盘来说,它权重不大。
但它急。
三千多职工,七成是九十年代下岗分流的老工人,工龄超二十五年。工资拖了四个月,社保断缴三个月,最近连食堂都改成了自费订餐。人聚起来,火苗一点就着。
真出了事,性质立马翻转:从企业内部纠纷,变成群体性事件,再变成全市舆情焦点……最后,所有担子都落回市长肩上。
更麻烦的是拆迁。
京州市旧城改造已进入核心区,大风厂地块划入三期征迁范围。厂房不动,土地难腾;土地不腾,项目难进。可一旦启动拆迁评估,补偿谈不拢,工人怕失岗、怕失房、怕没了身份认同,情绪只会比欠薪更烈。
祁同伟不想重演旧剧本。
他清楚那条老路通向哪儿……围堵、静坐、断电、发酵、升级、通报……最终全压在他签字的文件上。
但如果事态还是滑向那个方向,他也认。到那时,他只能往前站,稳住局面,守住底线。
眼下,他先做了两件事:
一是让范新华以“行业前辈”身份,下周进大风厂做一场技术座谈,讲讲纺织业转型案例,也聊聊智能产线怎么帮老厂续命;
二是让秘书把大风厂近五年用工结构、社保缴纳、设备折旧、订单流水,全调出来,标红三类人:
……工龄三十年以上、无社保记录、家庭负担重的;
……签了无固定期限合同、但去年被转为外包的;
……子女在本地读书、配偶无业、住房属厂区公房的。
名单今晚就要。
人,得先认出来。
二十
总得给他们一点指望。
不能让大风厂一停摆,大家就觉得自己没处可去、饭碗没了。
毕竟往后几年,国内纺织业会热起来。
有一阵子,全国上下都在接海外订单,成了世界工厂的一块重要拼图。
大风厂只要挺过眼下这道坎,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
当然,这话不是谁都能看透的。
得是祁同伟这样早有预判的人,或是手握实情、熟悉产业脉络的人,才敢断这个言。
就连沙瑞金这样的省委书记,此刻也难拍板说:大风厂前途明朗。
真要是稳当,他早该亲自过问了……政策、土地、资金,哪样不能开口就给?
所以祁同伟转头望向范新华,笑了笑:“这次去了大风服装公司,范总心里,没动过念头?”
动念头?
范新华当然明白他在问什么。
可他年纪摆在那儿,精力早不如从前。
一个快散架的厂子,靠一个人硬扛,扛不起来。
但祁同伟没绕弯子,把话摊开了讲:“现在纺织业正处在换轨关口。”
“从过去自己打牌子、自己找销路,转向替别人代工。”
“湖西纺织厂也好,大风厂也罢,以前都是围着自家品牌转。”
“质量是上去了,可命门捏在渠道手里。”
“范总清楚,卖货这事,靠天吃饭。”
范新华点点头。
何尝不是。当年湖西能闯出去,运气占了一半……正好撞上宝总那批订单。
当然,他自己有没有本事,另说。
祁同伟接着说:“品牌卖不动,厂子就跟着喘不上气。”
“这种又产又卖的老路子,对大风厂来说,走不通。”
“我想的是,趁这次危机,给厂子动次刀。”
“不是小修小补,是要动筋骨。”
“技术要提,还得提得快;标准要立,还得对标国际。”
“眼光不能只盯着汉东,更不能只盯着厂区门口那一片地。”
“得把手伸出去……朝全世界招招手。”
朝全世界招招手?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范新华心头一震。
说话间,车已驶入汉东省委大院。
下午的常委会他赶不上,但今晚的汇报,他必须到场。
祁同伟下车前跟高小琴交代几句,让她先安顿好范总,明天一早陪他去大风厂实地看看。
“书记,祁同伟到了。”
沙瑞金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一省之光,熄不得。
秘书小白推门进来时,沙瑞金刚抬眼看了下表……两点差几分。
算下来,祁同伟应是刚落地就直奔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