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连祁同伟也拗不过。
他能走到今天这步,已是拼尽全力逆流而上。
往后若还想再进一步,光靠顺势而为,怕是不够了。
因为接赵立春班的那位,绝非善茬。
祁同伟心里清楚得很。
那人出身纪检系统,骨子里带着刀锋味儿。
不止会斗,还容不得半点异声!
空降汉东,根本没打算讲什么平衡、妥协。
比起赵立春的圆滑,比李达康的硬朗,他更狠——
他要的,是绝对服从!
听他的话,黑白皆可用;
不听他的,黑白全得换!
作风之刚烈,毫不含糊。
在他眼里,汉东官场,没有几个干净的。
他不是组织派来的人。
他,就是组织本身!
一句落地生根的话——“我不愿办的事,谁也别想办成!”
唾沫星子溅出来,比血还红!
这样一个人,认定汉东从上到下都已变质,那就真会掀桌子、烧灶膛,来一场彻头彻尾的大清扫!
别人上任三把火,他偏不。
他就烧一把火。
但这一把火,是真火,是炼狱火,是烧不尽的三昧真火!
要一直烧,烧得汉东山河赤红,如火焰山般滚烫;
烧得牛鬼蛇神灰飞烟灭,再无藏身之处,才肯收手。
祁同伟眼前,不由浮起那人绰号——“红孩儿”,还有他最常挂嘴边的那句狠话。
面对这个即将踏进汉东的人,
祁同伟,必须抢在对方落座之前,先落子!
因为他知道,自己这辈子,绝不可能跪下去,喊一声“书记!”
云卷云舒,风过无痕。
这个季节,汉东的天,真要变了。
汉东省委书记赵立春缓缓搁下电话,目光停驻在窗外飘零的枯叶上,轻轻呼出一口气。自执掌汉东以来,世间再无一事,能令他心头一紧。
也再无一事,能真正牵动他的情绪。
若放在旧时,他便是手握一方生杀予夺之权的封疆大吏。
如今亦然——汉东山河、人事进退,尽在其一念之间。
可正如古时督抚临京述职前那般,赵立春眼下正站在同一道门槛上:进京。
这一次,不是参会。
不是“跑部”。
更不是赴宴。
是述职。
和所有坐镇一方的重臣一样,他面临一道看似简单、实则千钧的抉择:去,还是留?
想进,又怕进。
对这样的人来说,或许唯有此刻,才真正尝到一丝紧张与犹疑的滋味。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
直到今天,赵立春才真正嚼透这八个字的分量。
忐忑确有。
但更深的不安,却来自期待——对自己前程的揣度,对未来路径的遥望。
叩门声响起。
等书房里彻底静下来,女儿赵小惠才推门进来。
一眼便见父亲背手立于窗前。
她没说话,只轻轻走近,将手掌贴在他微驼的脊背上,温温地抚了抚。
赵立春确实老了。
头发常染,可赵小惠仍一眼就看见——新冒出来的白茬,刺眼地钻出鬓角。
“爸,都谈完了?”
他略一点头:“谈完了,后天走。”
后天?!
太快了。
赵小惠原以为至少还有十来天缓冲。
可突然定下行程,未免仓促。
也只有在她面前,赵立春才会多说几句:“下星期中央开会,趁这个节骨眼上去,几件事能一并理顺。”
“再说,组织给的时间,已经够宽了。”
“拖得越久,上面不提,下面也要嘀咕。”
是啊。
官场升迁,向来如鲸落深海——一鲸沉,百骸生。
一位省委书记离任,空出的位置,必有人接替;
继任者上位,自然要带一批人上来,也必然要挪开一批人下去;
而那些被挪开的位置,又立刻被更多人盯紧、填补。
整座汉东,早已暗流涌动,静待换旗。
赵立春要走的消息,传了近一年。
该走的时候,到了。
事实上,早有人按捺不住。
不单是传闻中即将接班的高育良;
就连赵家自己倚重的“看门人”李达康,盼他离任的心思,未必比高育良浅,甚至更急。
赵立春离开汉东,早已不是风声,而是众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