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这几十年的实绩,毋庸多言。
祁同伟自己就牵头建了座“汉东经济改革展览馆”,
把答卷摆得清清楚楚。
组织上也已流露出明确肯定。
真正的关隘,
在于赵立春本人,能否经得起这场大考。
这才是命门所在。
若真能扛住这场风浪。
立春书记此次进京,表面是赶考,实则是一场大考。
高育良心里盘算的,和赵立春自己揣着的念头,其实差不多——
再往上挪一格,不是奢望,而是顺理成章。
他嘴上不愿承认祁同伟说的“坐以待毙”,可这四个字像根刺,扎得人发痒。
他得弄清楚:到底怎么个“毙”法?
祁同伟略一停顿,像是在掂量分量,才开口:“依我看,无非是空降一位省委书记。”
高育良手指一紧,烟灰簌簌落下:“空降?!”
“对。”
他给自己斟满一杯酒,仰头喝尽,喉结动了动,才继续道:“要是我猜得没错——”
“组织上不会让您跨过这道门槛。”
“极可能从外省,或者从京城,直接调一人来接汉东省委书记的位子。”
高育良没说话。
不升,就是按住不动。
他静了几秒,忽然问起旁的事:“那李达康呢?”
祁同伟嘴角微扬:“一样。倘若真走空降这条路——”
“汉东现有的班子,省委、市委,大概率原封不动。”
他不是糊涂人,只是身在局中,一时看不清雾里山。
祁同伟话音刚落,高育良心里那点侥幸,立刻碎了。“不动,是为了深挖。”
“也是给新来的书记腾出手脚。”
没错。
一把手干的活,归根结底就两样:定方向,管人事。
赵立春上去,汉东上下却没人跟着动一动。
这反常,本身就是信号。
汉东的圈子,马上就要炸锅。
而组织上,恰恰要的就是这锅热油翻滚。
水不开,盖子揭不起来;火不旺,锅底烧不透。
人皆有私心。
你赵立春一人登高,底下却无人沾光。
底下那些人,嘴上不说,心里早有计较。
等上面的压力一层层压下来,该松动的自然松动,该倒戈的自然倒戈。
再铁板一块的汉东,也会裂出缝来——人心浮动,暗流涌动,连影子都开始打自己的主意。
这对初来乍到、毫无根基的新任省委书记而言,正是破局良机。
若真走到这一步,高育良几乎能看见后面几步棋:
那些过去对赵立春有看法、不敢明说的,会第一个站出来,向新书记靠拢;
原本观望的,也会顺势摘下帽子,递上投名状。
两股力量,眨眼间便齐刷刷跪到了新书记的桌前。
当然,反对派加中立派,加起来也撼不动既得利益那一摊。
可墙头草,从来都是风一起就倒。
尤其当赵立春在组织上失声、被围困、连自保都吃力时——
他身边的人,必有人悄然抽身,另择高枝。
高育良扫了一眼现届省委班子,连谁最先转身,他心里都有数。
于是,他高育良,顷刻之间,就从手握重权的主事者,跌成了摇摇欲坠的“旧势力”。
“当官,难啊。”
他呵出一口白气,掐灭指间将尽的烟,伸手又去摸烟盒。
祁同伟抬手按住:“老师,身子要紧。”
高育良只道:“最后一根。”
祁同伟便亲手划火,替他点上。
烟燃起来,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语气反倒平静:“你说的这些,看得远,我也信七八分。”
祁同伟颔首。
可高育良紧接着就接上了后半句:“但是……”
“倘若赵立春书记,真能经得住这一轮历史的拷问呢?”
是啊。
倘若他真挺过去了。
高育良便稳稳接棒,坐上那把省委书记的椅子。
“老师。”
祁同伟不想戳破这层薄纸。
可汉东的棋局,早已落子成势。
他这只小蝴蝶,翅膀再扑腾,也掀不动已定的天风。
这不是一盘棋,是几双手同时落子的天局。
就连祁同伟自己,至今也不敢说,已赢下半子。
想全盘翻转?
单靠他一人,绝无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