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在心里缓缓吐纳一次，脸上随即浮起笑意：“育良书记说得准，我收回刚才那句话。”
“但关于房改金这件事，我的态度和主张，一点没变。”
“无论内里有没有猫腻，工作失察是跑不掉的。”
“闹出这么大动静，总得有人扛起这副担子。”
“影响”二字——官场上最圆滑、也最锋利的词。
跟“莫须有”差不多分量。
凡是有声有响的事，只要上面真想动你，查到最后哪怕干干净净，人照样得挪地方。
当然，这个“办”，未必是立案判刑。
对干部而言，比坐牢更难熬的，是被晾在一边，调去闲职，连个正经差事都不给。
李达康此刻的意思，正是如此。
房改金查得清不清白，另说；
可事情确凿发生了，震动之大，连京城都惊动了。
祁同伟作为直接负责人，既没把苗头掐灭在萌芽，也没守住京州这一摊子，责任岂能推脱？
就算他本人没伸手，
就算那十五亿房改金账面清白如水——
可风波一起，汉东省委班子的公信力已经打了折扣。
身为第一责任人，祁同伟难道不该担点什么？
记过？
党内严重警告？
抑或……
李达康唇角微扬：“综上考虑，我认为，祁同伟同志现阶段暂不宜主持关键岗位工作。”
“京州市交到他手上才半年，就爆出这么大的案子。”
“还是太嫩了些，该再压一压、练一练！”
这，才是李达康今天真正要递出去的话。
先敲打祁同伟，看风向；
再观察省委常委们的脸色；
最后，自然是要摸一摸赵立春的底牌。
眼下整个汉东，真正能定祁同伟前途的，只有三人：
头一个是省委书记赵立春；
第二是省长刘震东；
第三，便是省委副书记高育良。
高育良不必多提——他是铁定要护祁同伟的。
也正因有他在背后撑着，
虽省委常委共十一人，
可真正能拍板祁同伟去留的，只在这“三驾马车”之中。
至于刘震东？
这位省长早已心照不宣地准备退二线。
大事小情，向来缄口不言；
这类敏感人事，更不会沾手。
所以归根到底，祁同伟的命门，就在赵立春手里。
倘若赵立春点头，将他冷处理一阵——
哪怕不像处置易学习那样明着打压，
只是把他从京州市委班子调开，安排个省直单位的虚职，表面升迁、实则架空——
那对祁同伟的政治生涯，已是致命一击！
将来即便赵立春离任，除非高育良接班，否则祁同伟再想重回核心圈，难上加难。
毕竟，从市委班子抽身，本身就是一种公开否定。
否定他的能力，否定他的操守，否定他这段时间的全部表现。
后任领导若想重新启用他，必得反复掂量：此人，究竟还能不能用？值不值得用？
因此，只要省委常委会真就此事形成处置意见，
祁同伟的仕途，注定蒙上阴影。
而这，恰恰是李达康最想要的结果。
他当然希望祁同伟在房改金上真有问题；
可凭他对祁同伟的了解——
或者说，对一个老对手的判断——
他清楚，祁同伟没那么傻。
他也不缺这点钱，更不必亲自伸手。
但现实往往更复杂：
他本人不伸手，不代表身边人不动；
他不贪这笔钱，不代表这笔钱没被用来换别的东西。
所以，哪怕钱不是他拿的，
只要出了问题，板子照样会落在他肩上——
失职，失察，监管缺位，一样不少。
正因如此，李达康才在《消失的房改金2》刚一曝光、矛头直指祁同伟主政期间那十五亿资金的当口，立刻发难。
李达康心里只有一句话：躺了半年，够了！
再不立刻把祁同伟调离、压住，等自己回京州市当市委书记，想拿回实权，难如登天！
祁同伟对他的权力架空，早已不是苗头，而是既成事实。
破局，只能自上而下——借省里的手，把本该属于自己的权柄，一寸一寸扳回来！
赵立春没说话，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一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