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子人哄堂大笑。
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板正得像块青砖的高育良，忽然间活泛了起来。
原来这位从讲台走出来的司法书记，骨子里也有几分诙谐劲儿。
跟外头传的“老学究”模样，压根儿不是一回事。
流言，果然靠不住。
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也在笑。
而且是仰着脖子、拍着大腿那种畅快笑。
可细琢磨——
这是反思材料，不是表彰通报。
更不是荣誉榜，是历史黑墙。
李达康心里却翻了个个儿：高育良这哪是笑？分明是在强撑体面。
当官的，哪能容得下半点污点？
工作上差一毫，生活里错一步，当下风平浪静，将来可就是引信。
一旦爆开，陈年旧账全被刨出来，放大十倍、百倍。
李达康实在想不通，高育良乐个什么劲儿？
月牙湖美食城虽没写他名字，但吕州市那一任，谁批的？查都不用查。
他摇摇头，只觉荒唐。
目光一扫，却猛地钉在下一条上——
“林城市副市长、经济开发区管委会主任李维民携款跑路”。
李达康：“！！！！！！”
脸上的笑瞬间冻住，眼睛瞪圆，喉咙发紧，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
下一秒，后脊梁窜起一股凉气，激得他浑身一颤！
血直往头上涌，耳根子发烫，脸颊涨得发紫。
可满屋子都是人——有汉东本地干部，更有京城来的领导。
他不能发作。
就算心里清楚，这是祁同伟故意朝他心口捅刀子，他也得咬着牙咽下去。
为什么？
因为报上去的是祁同伟，拍板定案的，是赵立春。
他跳起来骂祁同伟？骂谁？骂自己没管住下属？还是骂上面没把关？
更扎心的是——
“李维民携款跑路”这条，字号更大、篇幅更长、配图更多，明显是整面墙的“头号典型”。
前头大家还笑着议论月牙湖美食城；
轮到李维民这儿，笑声戛然而止。
空气一下子沉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
GJ经济发展委员会主任长长吁了口气：“这才是我们改革路上绕不过去的硬骨头啊！”
“汉东这个选题，立得准、戳得深！”
越东、中江两地来的领导纷纷点头：“敢于刀刃向内，汉东又抢了先手。”
京城其他领导也接话：“教训太深刻，真该好好照照这面镜子！”
为何人人面色凝重？
因为李维民卷走的不只是钱，是林城整整一代人的发展指望。
当年他一走了之，开发商血本无归，工地停工，配套停建，整座新城塌了半边天。
二十多年积攒的底子，一夜之间被抽空。
这种伤筋动骨的溃败，难道不该刻在墙上，天天警醒？
GJ经济发展委员会主任忽而转头，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那会儿，林城市的‘一把手’……是谁？”
唰——
所有视线齐刷刷扫向角落。
李达康：“……”
哦。
主任眼皮一抬，顿时全明白了。
他嘴角轻轻一扬，没接话，只迈步继续往前走。
李达康却清楚得很——
周围那些被邀来的领导，目光扫过来时，全变了味儿。
展馆里冷气开得足，风一阵阵往脖子里钻。
大家走了快一小时，没人喊热。
偏他李达康，后背湿透，指尖发凉。
当然，这间里程馆里坐立不安的，不只他一个。
还有陈岩石。
中风之后，他左脸再难动弹。
如今一笑，肌肉便僵直抽搐，像被线扯歪了的木偶。
所以他早就不笑了。
那便哭吧。
他眼睛一寸寸扫过馆内展板，一件件盯，不漏一处。
大部队都走远了，他还站在原地，一遍遍重看。
嘴唇抖着，面颊绷着，
是失望，是落空，
更是火燎似的怒，压不住的恨。
他心里明镜似的——
“月牙湖美食城”“李维民携款外逃”这些汉东改革中的反面典型，
是祁同伟亲手报上去、赵立春亲笔批下的；
可当年他亲自主持的“大风纺织厂公转私”，
祁同伟却一个字都没往上递！
赵立春连看都没看到，更别说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