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咱们私下聊聊可以,真要评说,总归不太妥当,毕竟都是自家同志。”
“我只谈立春书记选我的理由。”
他略顿了顿,声音沉稳:“大概有三层意思。”
“第一,立春书记心里清楚,汉东这台机器,烧得太久、跑得太猛了。”
“二十多年一路高歌猛进,该踩踩刹车,该查查毛病了。”
“第二,若还让李达康接班,那‘家国天下’四个字,怕是要被外人刻在碑上了。”
“哪怕李达康眼下已有异心,可外头谁看得见?大家只看见他接的是赵家的棒子,干的是赵家的活儿,连说话腔调都带着赵家的味儿。”
“这么一来,立春书记身上的包袱,只会越来越重。”
“于是就有了第三点——”
“他需要一个缝补匠,不是拆墙翻盖的推土机;需要一个稳舵手,不是擂鼓造势的号手。”
“而我,在他眼里,正合适。”
“我本行是法学教授,搞经济建设,确实不如李达康手熟。”
“但给汉东这盆旺火添点水、压点灰,守住底线不冒烟,替他把离任前的烂摊子理顺——这些事,我比谁都懂分寸。”
“就算单为压住李达康那股子冲劲,防着汉东经济一头栽进沟里,我也得坐上那个位置。”
“所以,他把我扶了上来。”
祁同伟点点头,换作他是高育良,也会这么盘算。
可换作他自己,想得就更深、更冷。
他盯着茶几上晃动的杯影,缓缓开口:“老师,您就这么笃定——立春书记一走,位子就一定是您的?”
高育良放下杯子,指节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老秦今年退,接替的该是老刘。可老刘年岁摆在那儿,撑不了几年,纯属过渡。”
“往后,终究还是李达康上。”
“而我呢,至少能挂个专职副书记,排位自然顶到前面。”
“论资历、论位置、论实权,那时候谁能越过我?”
祁同伟一笑,目光清亮:“老师,您真没察觉自己哪儿不对?”
“我的问题?”
高育良一怔:“月牙湖美食城?”
祁同伟摇头:“一个美食城,砸不垮您的根基。”
“您刚才说,立春书记在汉东经营多年,树起了自家门风。”
“可您有没有想过——您自己,也在悄悄织一张网?”
“我织网?”
“汉大。”
高育良瞳孔骤然一缩,脊背瞬间绷直:“胡扯!谁在嚼这个舌根?”
祁同伟摇头:“没人传,可人人心里都这么认。”
“这事儿,您躲不开,也拦不住。”
“我真正担心的,是汉东再经不起另一种‘家风’了。”
“您管司法,本该守规矩、断是非。可要是再让您掌思想、统舆论——您说,上面会怎么想?”
“本来打算对汉东这二十多年好好来次‘大考’。”
“结果主考官,成了考生的同窗、旧部、心腹……”
“这考试,还怎么考?”
“老师,您想过没有?”
高育良没再说话。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片刻后,抬眼望向祁同伟:“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祁同伟直视着他:“老师,是风声紧要,还是真相要紧?”
“您只记得立春书记点您当缝补匠,仿佛这活儿多憋屈、多委屈。”
“可您有没有琢磨过——”
“没网没线,东一坨西一块的汉东,拿什么去缝?”
“您真想补好这口锅,不就得把那些网、那些线全收拢在手?”
“那补完之后,这汉东,岂不又成了某个人掌心里的棋子?”
“甚至在我眼里,老师您将来的分量,比立春书记更沉!”
“立春书记管的是土地,抓的是钱袋子。”
“可您呢?”
“您攥着的是人心,统的是思想;思想一动,司法就跟着转身!”
“这本身没错。”
“错就错在,地方和司法搅成了一锅粥。”
“老师,您不觉得这局面,瘆得慌吗?”
“换作您,能容得下吗?”
高育良:“……”
他能对祁同伟说——你信老师的底线吗?
不能。
连他自己,都早不信了。
真到了那一步,他还守得住司法的脊梁?压得住心头的杂音?
高育良缓缓吐出一口气:“我算是明白了,今儿你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