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宗伟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早先逃到广宁时,结识了陈建昌,
那会儿倒是踏踏实实合过几回眼,在凉席上一躺就是整晚。
可刚等他那批新货下线,
陈建昌转头就被摁进了铁窗。
黄宗伟立马又钻进西南山沟里,一路狂奔。
其实他心里一直犯嘀咕……起初只当自己命硬、手气旺。
可等窜到越西一带,
他慢慢咂摸出味儿来了——追他的警察,好像总慢半拍。
不是卡点漏了空档,就是布控迟了两小时,
活像故意给他留门缝。
他还真信了邪,临走前跪在老家祠堂磕了三个响头,
觉得是爹妈在天上睁着眼护他。
直到他偷渡出境,落脚掸钦北,
才从郑智尧嘴里听清这盘棋怎么下的。
那时郑智尧早把生死抛在脑后,
一听黄宗伟还在那儿洋洋得意,
说什么“缉毒警全是草包,国内抓不住我,国外派个卧底来唬谁?”
他当场冷笑:“你?不过是人家放出来的活靶子。”
“牛什么牛?屁都不是!”
黄宗伟不傻。
把这一路的颠簸、巧合、漏洞串起来一想,
脊背顿时发凉——郑智尧说的,句句是实。
他火冒三丈。
不是恼自己栽了,而是恨自己被当成猴耍。
更把眼下这副狼狈相,全记在行动组账上。
原本他压根没打算接老婆孩子过来。
只想在这边挣够钱,悄悄汇回去,让孩子上好学校,老婆买新衣裳。
可既然已被盯成鱼饵、钉成靶心,
那俩人留在国内,怕是连呼吸都要被盯着数。
他这才咬牙把人接了过来。
于是,才有了之前那一出。
想到明天就能搂着老婆、抱上儿子,
再把行动组的脸按在地上狠狠搓,
黄宗伟今晚浑身轻快,连烟都少抽了两支。
向来警觉如狐的他,
今夜竟在枕头上沉沉哼起了鼻鼾。
可猛地一下,他弹坐起来,
枕头底下的枪已甩出,黑洞洞的枪口横扫四壁。
屋里只有月光爬墙,窗纸微颤。
他抹了把额角冷汗,重新躺下。
空。
心口像被挖走一块。
人在异乡,贱如尘土。
他突然特别想三平市那间小作坊——洋晶片场隔壁,那间带铁皮顶的小屋。
白天熬糖、调香、压模,
晚上推门回家,孩子扑上来抱腿,老婆端来一碗热汤。
日子有响动,有烟火,有盼头。
哪像现在,连喘气都得掐着秒。
全怪那个经销商贺鸿章!
他当时反复叮嘱:这批货,绝不能在三平市露脸,
最好一根针都不往国内带!
黄宗伟心里清楚得很——
这玩意儿太新,一见光,缉毒警的鼻子立马就竖起来了。
果不其然……
“祁同伟?”
“不过是个死透的条子罢了。”
“扒了那身制服,你算哪根葱?”
黄宗伟磨着后槽牙,腮帮子绷得发硬。
身为“毒师”,跑路本就是天经地义。
干这行,就得有被追的准备。
可你祁同伟倒好,
把我当兔子遛,当鱼饵甩,
当我黄宗伟是路边捡的破麻袋?
他觉得自己被踩进泥里,碾成了渣。
这口气不出,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老子就蹲对面,有胆你就过来!”
“让你趴着爬,像条瘸狗一样爬过来!”
“让你送老婆,你就得把人送到我眼皮底下!”
“让你送儿子,你就得亲手把他牵进门!”
“你敢说个不字?”
“你要是缩着,我就一刀一刀剐了那姓郑的,装盒寄给你看!”
“什么英雄?呸!”
“不过是一条披着警服的废物!”
“在国内靠体制撑腰,出了国门——”
“你连条野狗都不如!”
黄宗伟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眼皮发沉,指节泛酸。
今天熬料、压模、验纯,忙得脚不沾地。
他得养足精神,
明早去边境交割,把人换回来。
他笃定,警方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