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社一带,早已没有原本的模样。地面层层崩裂,树木尽断,墙石与土层被无数道斩击反复掀开、削碎、再碾成狼藉,像是整片土地都被拖进了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而废墟中央,那道横贯前后的巨大斩痕仍清晰可见。
那是白月霖留下的剑痕。
笔直、凌厉,像是以人的意志,硬生生在这片月夜里撕开过一道口子。
可即便如此,月依旧没有退。
黑死牟站在那道斩痕之后,长发垂落,衣袂微荡,六只眼静静俯视着前方。那把妖异的长刀斜垂在手,刀身上的眼珠缓缓转动,映着冷月,透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诡谲。
他只是站在那里,四周的空气便已经沉了下来。
那不是虚张声势的压迫。
而是某种真正经历过无数杀伐、从尸山血海里一步步走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沉重。像山岳压顶,又像深海覆身,让人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发滞。
悲鸣屿行冥重新站稳了。
不是战斗刚开始时的稳,而是在一轮足以摧垮常人意志的压制之后,靠着近乎恐怖的根基与意志,硬生生把自己重新钉进战场中央的稳。
他的双脚深陷进龟裂的地面,脚边土石层层崩散。锁链缠绕双臂,被一点点拉紧,粗重的流星锤与阔斧低低盘旋在身侧,轨迹沉凝、厚重,带着一种几乎令人心安的压迫感。
那不是仓促防御。
那是将整片战场都扛在肩上的架势。
悲鸣屿没有去看别处。
也没有去确认身后还有谁能站着。
他只是微微低首,嘴唇翕动,声音低沉而平稳:
“南无阿弥陀佛。”
四字落下,竟比刀兵相撞更重。
伊黑小芭内站在他左后方,蛇形日轮刀压得极低,刀尖几乎贴着地面。他的呼吸已经乱了一轮,胸口起伏明显,额角渗出冷汗,可那双异色眼里的光,却比之前更冷了。
他盯着前方的黑死牟,声音发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怪物。”
不是辱骂。
而是结论。
他成为蛇柱的经历,也不是没见过强敌。可直到真正直面此刻的黑死牟,他才终于明白,先前那个少年到底是在和什么东西厮杀。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强。
而是一种会让人生出本能寒意的存在。
伊黑的目光从黑死牟身上扫过,又落到那道横贯战场的斩痕上,瞳孔微微收紧,声音更沉了一分。
“白月那家伙……居然能和这种东西打到这种地步。”
这一次,语气里已经不只是冷。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震动。
他先前看见那道斩痕时,只觉得惊人。
可现在,他才真正读懂那道剑痕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单纯的强大。
那是在这种怪物面前,硬生生把刀送出去,甚至逼得对方必须正面接下的一击。
悲鸣屿沉默了一瞬,粗大的手掌缓缓握紧锁链。
“所以,我们更不能退。”
一句话,不高,却沉得像钟。
伊黑没再说话,只是握刀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连指节都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黑死牟望着他们。
六只眼中的字样微微转动,视线先落在悲鸣屿身上,又停在伊黑脸上,最后扫过废墟中央那道剑痕。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那个金发剑士……确实不同。”
声音低缓,古老,带着一种不掺杂情绪的审视。
“年纪尚轻,呼吸却已成势。剑意炽烈,心也够硬。明明伤重至此,却仍能斩到那个位置。”
他停顿了一瞬,六只眼微微眯起,像是在回味先前交锋中的某个瞬间。
“若再给他一些时间,或许真能走到更高处。”
伊黑眼神一厉。
他最讨厌这种口吻。
高高在上,仿佛在俯视一切。
可还没等他开口,黑死牟的目光已经重新落回悲鸣屿身上。
“至于你……”
“的确是柱中最强。”
这句话一出,空气仿佛更沉了。
不是轻蔑,也不是试探。
而是真正交手之后,给出的判断。
悲鸣屿面容依旧沉静,没有因这句话有半分波动,只是慢慢将锁链拉紧,流星锤与阔斧在他周身发出低沉的呼啸。
黑死牟继续道:
“但仅凭你们,依旧不够。”
话音落下的一瞬……
他抬刀。
整片夜色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压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