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岛慈悟郎盯着他看了许久,才忽然开口:
“把头抬起来。”
白月霖依言抬头。
阳光斜照进廊下,落在他脸上,也落在桑岛慈悟郎那双早已阅尽生死的眼里。
老人看得很细。
先看他脸色,再看他肩背,再看左臂那一点虽刻意掩住却仍看得出余伤的僵。看过一圈后,桑岛慈悟郎心里那口一直悬着的气,终于彻底落了下去。
还好。
不是被抬回来吊着半口气的样子。
也不是逞强撑着的样子。
是真的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又自己一步步走回来的样子。
想到这里,桑岛慈悟郎眼底那层冷硬终于裂开了一丝极细的缝。
“能站稳了?”他问。
“能。”
“刀呢?”
白月霖把日轮刀解下,双手奉上。
桑岛慈悟郎没有接刀。
他只是看了一眼,沉声道:
“你这把刀,如今倒真有了点鸣柱的样子。”
这句话一落,院里气氛一下更静。
狯岳的呼吸几乎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因为鸣柱二字,从师父嘴里说出来,和从别人口中听见,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意味着,桑岛慈悟郎认了。
他认这个曾经从桃山走出去的弟子,已经站到了柱的位置上。
白月霖心口微微一沉,郑重道:“弟子不敢轻慢柱名。”
桑岛慈悟郎盯着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不敢轻慢?”他哼道,“你若真不敢轻慢,就不会用命去填本部那份错得离谱的情报。”
白月霖沉默了一瞬。
“那一夜,若我退了,会死更多人。”
这句话不高,却很稳。
桑岛慈悟郎看着他,眼底神情复杂了一瞬,像欣慰,也像火气。
“所以你就拿自己去顶?”
“我若不顶,别人便没有活路。”
师徒二人对视着,院里的风一下子都像静了。
桑岛慈悟郎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算快,可在站直的那一刻,整个人身上那股积年压出来的威势一下便落了下来。狯岳下意识地绷紧了背,连呼吸都放轻了。
桑岛慈悟郎一步步走到白月霖面前。
很近。
近到白月霖能看清他眼底压得极深的情绪,那不是怒,也不是单纯的喜。
而是一种做师父的人,在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终于能独当一面时,无法不涌上的复杂。
“霖。”桑岛慈悟郎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平时那种训斥时的叫法。
而是一种很久很久没再用过的、近乎只在白月霖还小的时候才会有的语气。
白月霖心里一震,低声应道:“师父。”
桑岛慈悟郎沉沉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你第一次来桃山的时候,还没多大。”
“那时候,你人不大,骨头倒是硬得很。练错了就继续练,挨打了不哭,摔下坡去爬起来,第一句不是疼不疼,而是问我能不能再来一次。”
他说这些时,声音很沉,也很慢,像每一句都要从许多年前的风雪里重新拿出来。
狯岳站在旁边,脸上的神情微微僵住。
因为这种话,他从未从师父口中听过。
桑岛慈悟郎看着白月霖,眼底那一点极淡的热终于还是浮了上来。
“我那时就知道,你这小子将来不是成器,就是折在路上。”
“你太倔,倔得不像个孩子,像块不肯回头的石头。”
他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可如今……”
老人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出许多、也真正能把刀扛起来的人,终究还是把那句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如今你能独当一面了。”
院里静得连风都轻了。
白月霖的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半晌没有出声。
不是因为惊讶,而是因为这句话从桑岛慈悟郎嘴里说出来,分量太重。
比柱更重。
比战功更重。
因为那是师父承认,你已经能站住了。
白月霖低下头,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分。
“弟子……不敢忘师父教诲。”
桑岛慈悟郎沉默着看了他两息,忽然抬手,一巴掌重重拍在他肩上。
啪的一声,很响。
力道不轻,却也不是责罚。
更像是一种老派男人不会说出口的确认,好,很好,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