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紧接着,是极轻的一声裂响。
像这场梦的一角,被人硬生生砍出了第一道真正的缝。
院子里的光,顿时晃了一下。
门前那片原本温黄安稳的灯光,像被风猛地吹乱。廊下的影子也随之开始摇晃,不再安分地贴在地上,而是像被投入水中的墨迹,一点点散开。
白月霖一刀既出,没有半分停顿。
因为这场梦最危险的地方,不是它有多强,而是它会一遍遍拿情绪把人拖回去。只要给它喘息的机会,它就会重新把愧疚、遗憾、责怪、贴回来,再把那些裂开的口子缝上。
所以,不能停。
胡蝶香奈惠与胡蝶忍的身影几乎同时朝前逼近一步。
她们脸上的神情已经开始不稳,那种属于人的细节正在剥落,可她们嘴里的话却还在继续,像梦境最后的本能,还在试图用最深的痛把他重新拽住。
胡蝶香奈惠看着他,眼神哀而沉,声音轻得近乎残忍:
“霖,如果你真的这么清醒……”
“为什么你的手,还在抖?”
这句话精准得可怕。
因为她说对了一半。
白月霖握刀的手,确实并非毫无波澜。他不是石头,也不是没有感情的刀鞘。哪怕已经看穿这是梦,哪怕已经开始反斩,这些由最熟悉的人说出的字句,仍会让心口发沉,仍会让握刀的那只手在极细微处绷得更紧。
鬼最恶毒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不需要把你彻底骗住。
只要它能让你疼,能让你分神,能让你哪怕只多犹豫一瞬……
它就仍有机会,把你重新拖回去。
可白月霖听完这句话,反而轻轻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那一丝被情绪掀起的微澜,也被彻底压进了最深处。
“因为我会疼。”他说。
声音很轻,却稳。
“疼,不代表我会输。”
这句话像一把刀,反过来钉进了这场梦的核心。
下一刻,呼吸再转。
那股原本就被拉紧到极致的雷鸣般的气息,骤然爆成更细密、更凌厉的节奏。白月霖的身影不再只是一线,而像刀光本身在梦境里骤然分裂成数道交错的雷痕。
雷之呼吸·贰之型·稻魂。
唰!唰!唰!唰!
数道斩击几乎同时掠出,交错成网,却比任何网都更快、更利。刀光在胡蝶香奈惠与胡蝶忍的身上瞬间穿过,根本不给梦境继续拼出下一句责怪的机会。
两道身影猛地僵住。
她们的脸、衣角、发丝,乃至站立的姿势,都在刀光掠过后开始扭曲。像一幅被人从中间猛地撕开的画,边缘先是轻轻晃了一下,随后便从中心裂开,化作大团翻卷的黑雾与白色碎影。
胡蝶忍最后那一点带着怨的眼神,在裂开之前还死死盯着他。
可那眼神里,已经不再像人,更像一层被撑到极致的皮,终于被硬生生割穿,露出下面空洞、冰冷的黑。
院门口的光,顿时塌下去了一块。
夜色像被撕开一道口子,更深的黑从裂口里涌了出来。
而廊下,最后还站着桑岛慈悟郎。
他没有像前几道幻象那样急着冲过来,也没有再用前面那种冷硬的责骂逼近。相反,他只是站在那里,背脊依旧挺直,目光依旧沉沉地落在白月霖身上。
那一瞬间,整座院子像又安静下来了一点。
像这场梦在被连斩数刀后,终于将最后也最锋利的一片残刃,推到了最前面。
“你倒是长进了。”他缓缓开口。
那声音,竟比前几句更像桑岛慈悟郎。
没有多余情绪,不尖锐,不歇斯底里,只是沉、重、直,像每一个字都带着该有的分量。
“可你以为,光靠看穿和嘴上明白,就算真正强大了吗?”
白月霖没有立刻动。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一道幻象,比前面所有都更难斩。
不是因为它更强。
而是因为它更像。
鬼显然也发现了:单纯靠最痛的话不够把他彻底拖回去。于是这最后一层梦,开始不再只模仿责怪,而是学着模仿桑岛慈悟郎最像的地方,那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那份逼着人不得不直视自己不足的严厉。
若白月霖在这一刻把像误当成真,哪怕只是一瞬,这场梦便仍有机会合上。
廊下的桑岛慈悟郎又往前一步。
“刀快,不代表心够稳。”
“看穿梦,不代表你看穿了自己。”
他盯着白月霖,目光冷得发沉。
“你最可笑的地方,就是总以为自己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