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很聪明。
它知道胡蝶姐妹是他心里绕不开的一处重量,所以它故意借她们的脸,借她们的声音,把责怪变成最锋利的刀。
可它终究只是“知道痛”,并不真正懂得这些人。
它能翻出他心里的伤,却翻不出这些人真正的心性。
想到这里,白月霖缓缓将目光移向门前的父母。
母亲仍冷冷看着他。
“你现在倒是会替自己找理由了。”
父亲也沉着脸,一字一句压下来: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没保护好,就是没保护好。”
“输了,就别再说得好像自己有多委屈。”
这些话若单独听,并没有错。
可白月霖听完,反而慢慢抬起了眼。
“是。”他说。
这一声很轻,却让梦里的几个人都像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白月霖看着父亲,目光清醒得可怕。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没保护好,就是没保护好。”
“这些,我承认。”
他的声音仍很稳,甚至没有半分逃避。
“我不是因为你们说得重,才觉得难受。”
“而是因为有些事,本来就是我的遗憾,是我再怎么往前走,也不可能当作没发生过的东西。”
他顿了顿,眼底那一瞬的沉色,比前面任何时候都更深。
“可就算是遗憾,也不是拿来把人一辈子钉死的东西。”
“真正的我父亲,会让我站直。”
“真正的我母亲,会心疼我疼得太久。”
“他们会怪我一时,却不会用我的痛,来证明我这个人不值得被原谅。”
母亲的神情微微一僵。
父亲眼底那种过于冰冷的失望,也第一次出现了一瞬不自然的停顿。
很短。
却足够让白月霖彻底抓住。
第二道裂缝,也出来了。
他慢慢转头,最后看向廊下的桑岛慈悟郎。
老人站在那里,神情冷硬,像一块沉沉压下来的铁。
“你以为自己看穿了这些,就算清醒了吗?”
“白月霖,你不过是在替自己找借口。”
“失败就是失败。”
“弱就是弱。”
“若不是你做不到,他们又怎么会死?”
这几句话,的确像桑岛慈悟郎会说的“前半截”。
严厉、直接、甚至毫不留情。
可白月霖听到最后一句时,眼神却忽然彻底静了。
安静得连呼吸都轻了半分。
然后,他低低笑了一下。
那笑极轻。
却让整片梦境都像微微一滞。
“原来如此。”他说。
桑岛慈悟郎皱起眉:“你笑什么?”
白月霖抬眼看着他,眼神冷静得近乎锋利。
“我刚刚一直在想,你哪里最像,哪里又最不像。”
“前面几句,学得不错。”
“可最后一句,错得太明显了。”
桑岛慈悟郎的目光骤然一沉。
“你想说什么?”
白月霖看着他,一字一句,语气平静得像在剥开一层早该被拆穿的伪装。
“师父会骂我,会逼我,会说我太慢、太软、太不够狠。”
“可真正的他,从来不会在一个人最痛的时候,只往伤口上压。”
“因为他教人,是为了让人站起来。”
“不是为了把人踩进泥里。”
夜风吹过廊下,灯笼轻轻晃了一下。
白月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稳得清清楚楚。
“你最蠢的地方,不是捏出了他们的脸。”
“而是你以为,最痛的话就是最像他们的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
“可真正重要的人,不会只知道往人最痛的地方捅刀。”
“他们会让我难受,会让我想起自己有多无力,会让我知道自己还不够强……”
“但他们不会只想看着我沉下去。”
这最后一句落下的瞬间,整座院子忽然一震。
不是地真的在动。
而是这场梦,被他一句话正正按在了最核心的裂口上。
父母的身影开始模糊。
胡蝶姐妹的轮廓轻轻晃动。
连桑岛慈悟郎那张冷硬的脸,也像水中的倒影般泛起层层不自然的波纹。
白月霖站在原地,胸口仍然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