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还是那间木屋。
柴垛依旧码得齐整。
风从林间穿过来,果香淡淡的,像一只手把他从血与黑里轻轻拉回人间。
白月霖站在院门口,先行礼。
“师父,我回来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不快,却有一种被压着的急。门被推开,桑岛慈悟郎站在门槛里,眉毛一竖,嘴上照例硬:
“回来就回来,喊那么大声干什么?怕我听不见?”
白月霖抬头,笑得很温和:“我怕师父等久了。”
桑岛慈悟郎像被噎了一下,瞪他:“少说这种漂亮话!”
可白月霖看见,师父的眼神其实亮了一点,像冬天里终于见到火。
桑岛慈悟郎把门让开半步,别过脸:“进来。先把鞋放好,别把泥带进屋。”
屋里茶水已经温着。
桑岛慈悟郎把茶杯往他面前一推,动作随意,却恰好落在最顺手的位置:“喝。”
白月霖双手接过:“谢谢师父。”
“又谢!”桑岛慈悟郎骂得凶,声音却比从前更松,“你小子命还在,就算给我省心。”
他盯着白月霖看了好几眼,像在确认肩有没有塌、呼吸有没有乱、眼底有没有那种“差点回不来”的虚。确认完,才像随口问:
“伤呢?”
白月霖放下茶杯:“都处理好了。”
“别跟我说都。”桑岛慈悟郎拐杖敲地,“手伸出来。”
白月霖乖乖伸手。
桑岛慈悟郎抓过他的手腕,翻来覆去检查,指腹压过薄茧与旧痕,动作一点也不温柔,却让人安心。
“嗯。”他终于放开,像松了口气,又立刻板起脸,“没把自己玩死,算你有点脑子。”
白月霖笑:“师父教得好。”
桑岛慈悟郎瞪他:“少拍马屁!”
骂完,又低声补一句,像怕被风听见:
“……回来就好。”
又过了几天,桃山来了客人。
那天下午风很清,檐下铃铛轻轻响了一声。桑岛慈悟郎正在廊下修拐杖的包边,忽然抬头:“来了。”
院门外响起一声略显刻意的咳嗽,像是在压住兴奋。
“桑岛先生!”
来人背着长长的木箱,脸上戴着锻刀人特有的面具。可他今天的步子明显比平时快,几乎是一脚踏进院门就停不住,面具后的声音都发亮:
“终于见到您了!还有……剑士白月霖,是不是在这里?!”
桑岛慈悟郎眉头一皱:“你送刀就送刀,吵什么?”
锻刀人却像完全没听见这句嫌弃,脑袋左转右转,像在找传说里的主角。直到目光落在白月霖身上,他整个人都像被点燃了。
“你就是白月霖?!”锻刀人几乎要往前冲,“那、那个藤袭山里被称作‘金色闪光’的?!”
白月霖微怔,随即行礼,礼数周全:“是我。辛苦您亲自送来。”
锻刀人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一截:“亲自!当然亲自!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传吗?说你在藤花间一闪而过,鬼就断头!说手鬼被你一刀结束!我……我还以为是夸张!结果,你本人比传闻还……”
他像突然意识到自己太失态,硬生生咳嗽两声,试图恢复“锻刀人的威严”,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兴奋:
“总之!你很厉害!非常厉害!”
桑岛慈悟郎在旁边冷哼:“传闻这种东西听听就行。刀送到了没?”
锻刀人立刻抱紧木箱,像抱着宝贝:“送到了!当然送到了!我这一路都怕路上摔一下磕一下,要是给‘金色闪光’送的刀磕坏了,我回去会被同行笑死!”
白月霖忍着笑意:“不会的。”
“会!绝对会!”锻刀人认真得离谱,随后又忍不住补一句,“不过……能给你这样的剑士锻刀,是我的荣幸!”
桑岛慈悟郎瞪他:“少废话。”
锻刀人立刻把木箱放下,动作郑重得像在上供。他打开箱扣,一层层布揭开时,连空气都像跟着安静下来。
最里头,刀与刀鞘沉睡着。
锻刀人把刀连鞘捧起,声音压低,像在交付一件很神圣的事:
“握住。让它认你。”
白月霖的心跳轻轻快了一拍。
他伸手,稳稳握住刀柄。
那一瞬,风穿过林间,檐下铃铛轻响。锻刀人屏住呼吸,甚至把身子微微前倾,像怕错过任何一丝变化。
刀身起初仍是沉默的钢色,像冬夜的水面。